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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小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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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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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连载

第一十四章 所有通往天堂的路都经过地狱

油印的《青鸟》还在继续,每一期都带着面包厂特有的焦香。丁一总是趁着夜色送来,诗页上还留着温热的触感,仿佛那些诗句刚刚在烤箱里完成最后的发酵。

变故始于那个雨夜。

面包厂新来的党委书记是个年近六十的油腻男人,心思缜密如发。上任第一个月,他就发现仓库里的油墨和纸张损耗异常。联防队连夜布控,当丁一和两个青年搬运刚印好的《青鸟》时,几道手电光突然刺破黑暗。

他们三人被光柱钉在原地,像三尊青铜雕像。

两个青年中有一个叫古茗,是面包厂的司机。《青鸟》创刊时就参与了进来,自告奋勇承担纸张、油墨的供应。“我家老爷子在省委车队,还能弄不到这些?”他总这么说。丁一从未追问过这些东西的来历。

被拘禁后,古茗才意识到闯了大祸。丁一问他:“纸和墨到底哪来的?” “从厂里拿的。”古茗声音发抖,“没有证明供销社不卖。厂里的墨过期了还用不完,我就每次倒半碗。”

《青鸟》已经印了三年,用过的纸和墨不是小数目,丁一心里清楚,盗窃的罪名一旦成立,古茗一生就毁了,“听我的,什么都不要认。”嘱咐他。

古茗照做了,但丁一却把一切都承担下来。从如何取纸到怎样倒墨,他交代得明明白白。古茗和另一个青年被释放。派出所审讯室里,丁一盯着审讯的警察脸上的愤怒,突然吟咏出一句诗:所有通往天堂的路都经过地狱。

我和小真听到消息是第二天了,跑到派出所,根本进不去。派出所外聚集了十几个常去诗会的青年,大家七嘴八舌出主意,急得直跺脚。我沉默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小真突然哭了:“要是他被判刑怎么办?”

等到傍晚,下了班的青年又聚集过来,我出主意说:“咱得给省委省文联省作协省团委写信反映情况。”古茗说:“你们写,我负责送。”于是,在大街上,大家铺展开稿纸,两两合作,一个人写,一个人用背做支撑。写了十二封信,寄往各个部门。

古茗送信回来,哭丧着脸:“上访的信一堆一堆的,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咱不能光等,还得行动,”我又有了主意,“咱可以举办一次丁一诗歌朗诵会,就在这个广场上。”这主意都说不错,大家分头行动起来,到周末,郑州的文学青年来了五十多人,派出所门口的小广场被布置成会场,“丁一诗歌朗诵会”的条幅足有二十米长,丁一的诗歌被打印成A4纸张,两百多首,厚厚的一打。音响也装上了,是一个青年从家里拉来的,话筒是另一个青年从厂里借的。

“叶菁姐!”有人叫我,是一个长头发青年,看年龄,不到20岁,长长的浅白喇叭裤拖到地上,黑色的尖头皮鞋,一身港台嘻皮士打扮,感觉在诗会里见过,“聂云芳,你这小毛孩,别跟着瞎掺和。”还没等我应声,另外一个青年说道。聂云芳不愿意了,“我也是文学青年,丁哥有事了,我当然得掺和。”“去去去,你这花花公子不适合这场合,降低了我们诗会的档次,别人还以为我们被美帝腐蚀在这闹事呢。”聂云芳待要争辩,旁边一个青年拉住他,说:“都忙活一晌了,饭还没吃,你利用你的特长去做做后勤。”聂云芳即刻转身就跑,“我去弄吃的。”“这还差不多,去把你爸的那些卤羊肉拉一筐过来。”聂云芳果真把他爸的卤羊肉拉过来一筐,冒着白烟和浓香,还有一筐刚出炉的烧饼,一个烧饼夹一块羊肉,分发给众人,有的接了有的没接。

这是一场没有主持人没有主题没有风格的朗诵会,谁也不管谁的普通话标准不标准,夺过稿子就上台,我朗诵了《季风》朗诵了《九月九的天空》,也朗诵了丁一最长的诗《一朵小花开在旷野上》,我不需要打印的诗稿,那些句子早就记在心里了。派出所派出几个警察过来维持秩序,没有阻止我们,警察们似乎忘记了职责,听得津津有味。我声音已经嘶哑,整个人大汗淋漓,仍不肯下来,从昨天就没吃什么,天又热,忽然头一晕,踉跄了几步,被旁边的古茗扶住,小真上台把我拉下来。小真开始朗诵《秋风起了》,读着读着就哭出声来。还有两个女孩子,河南话的土腥味太重,像在呼喊口号,读着读着,就变了腔调,都还在疑惑,这哪是丁一的作品?原来,他们唱起了国际歌:起来,不愿意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铸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她们一唱,众人都随着唱。维持秩序的警察干瞪眼,也没有办法。

诗歌朗诵会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人越聚越多,聂云芳又拉来一车吃食,有蛋糕、面包,还有各类点心,几乎没人去动。

警察里有个叫郑田军的,是古茗的朋友,看到这情形,可能是触发了内心柔软的一份情愫,跑到派出所,对所长吼:“咱警察是什么人?他们是一群诗人啊,是不是真要逼他们再掀起一场五四运动?是不是要把他们逼上死路?如果是这样,这警察我不干了。”所长骂:“那是什么年代?这是什么年代?你是人民警察,政府是人民的政府,他们有什么事不能和政府沟通,非要用这种方式?是他们违法在先。”郑田军呜呜地哭起来:“天这么热,在大太阳下,他们许多人一天没吃东西了。”

围过来的路人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激进的就喊起了口号,也有看热闹的吵嚷着起哄,鼓动我们冲进派出所救人,或者是围攻省政府。文学青年毕竟还都是有文化的人,内敛,懂法,处处克制自己,这些人就不一样了,什么人都有。眼看局面无法控制。

我们分析,写信和诗歌朗诵会,虽然没有具体的成效,但在郑州的人民群众中已经造出了舆论优势,形势是有利于我们的,丁一的罪名证据不足,现在的问题是得找到和派出所长对话的渠道,别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把事情带偏。古茗忽然说:“我想到一个人,他一定会救丁一。”

第二天,古茗带来一个人,众人一看,居然是省文联主席、诗歌学会会长孙连志,他直接走到派出所,把《青鸟》撂在派出所长的办公桌上,“年轻人,不喝酒不打架,就爱着这点文字,有什么罪?”派出所长拿起《青鸟》翻了几页,一拍桌子,“好诗!”然后,去和厂里沟通。

他们怎么商洽的没人知道,但从此,地下室的诗会合法了,工具间里的印刷也没有人再查,印刷用的纸和墨由面包厂赞助,每期印100本《青鸟》,超出这数目,就是违法。

这个结果皆大欢喜。

派出所大门突然打开,丁一走了出来,衣服皱巴巴的,但脊梁挺得笔直。缓缓朗诵起他的新作:即使镣铐锁住手腕/也锁不住笔尖的河流/即使黑夜吞噬星光/也吞不灭心中的火种/我们是青铜铸就的诗行/在时代的熔炉中/淬炼成永不生锈的星光

那一刻,我看见所有人眼中都闪着泪光。我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劫难,反而让我们的心靠得更近了。

夜色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来。丁一站在人群中央,像一尊真正的青铜雕像。而我们,都是他诗中永不熄灭的星火。

丁一名叫丁义,这个名字承载着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最朴素的期望。有个小他八岁的弟弟丁强,母亲在生丁强时难产死了,父子三个相依为命。本来,父亲丁先河在国营面包厂是锅炉工,丁一下乡回来找不到工作,他原想着自己退了让儿子顶替,就提前办理了退休手续,却赶上厂里改革,丁一进厂三年,也没有转正。丁先河退休的第一年,就得了脑梗,半边身子不听使唤。病稍好一点,就学了修鞋的手艺,在街角摆个小摊。因为技术好,人又实在,生意越来越好,谁知道修鞋也能招人妒忌,那块地被一个街道上的痞子看上了,时常过来无事生非,丁强气不过,和找事的人动起了手,打得两败俱伤,可人家有后台有背景,找了关系,丁家不仅赔了数千元的医药费,刚满16岁的丁强还以打架斗殴妨碍社会治安伤人致残等罪被判刑入狱。家里平平常常的日子一下子捉襟见肘,债台高筑。

中州大学文学班的录取通知书,丁一早就收到了,他也考虑过上学的代价,对于他这样的临时工,只有辞职这一条路。两年的脱产学习,想也不敢想。车间刘主任爱才心切,给他出主意:“你虽然是临时工,也是正式进厂的临时工,有名额,只是正式工的手续还没有办下来。所以,能和正式工享受同等的福利。”至于找谁去办,主任也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你得找厂长!”工友给他出主意。

“找也不能去办公室。”

“而且,你还要拿着礼品。”

“拿着礼品去他家?这不是行贿了?”丁一不肯。

“送几斤点心能是行贿?是人情往来。”主任也鼓动他去。

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通知书的四个角都被摩挲出了裂痕。这天晚上,丁一做了一锅阳春面。父子俩默默对坐,门外的雨声嘀嗒作响,像在为他们的窘迫伴奏。

丁先河吃了几口,把饭放下,“我去找王厂长。”颠着一条腿走到院子里,推出三轮车,挎上那个已经磨损得看不清颜色的军用挎包,摇摇晃晃就要出门,那佝偻的背影让丁一突然想起朱自清笔下的父亲。丁一放下碗。

“我去!”抓起提包往外跑,胶鞋踩碎的水洼里,倒影碎成苍白的鳞片。

巷口点心铺的桃酥香气扑鼻。丁一称了两斤桃酥,又买了两斤奶油蛋糕,自行车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王厂长住的是一座五层小楼的二楼,地址是车间刘主任给的。丁一在楼下犹豫着,看人来人往,怕碰到熟人,提上东西上了楼。开门的,是一个女孩,二十多岁,墩实的个子,圆圆的脸,皮肤分外白晰。

“我来给王厂长送几斤点心。”丁一说,以为她肯定是王厂长的女儿。说出口的一刹那,脸就红了。

“你这孩子,送什么点心啊!有事就说。”王厂长倒也爽快,把丁一拉进屋里。

丁一拿出通知书。

“这是好事,怕我不放人?放!”王厂长一边给他倒水,一边说。

丁一说了说家里的情况,问:“我能不能脱产学习?”

“那可不行。要上学就去,要上班就安心留下,哪有拿着工资去上学的道理?正式工也没有这待遇,你要是真考上研究生博士生,厂里可以考虑,这只是一个学习班。”

丁一就不好再说什么。

站在王厂长家光洁润滑的木地板上,他终于明白,理想主义的翅膀终究要被现实的重力拉扯。那些在诗歌中恣意飞扬的字句,在生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下楼时,雨又大了。丁一推着自行车在雨中慢慢走,点心在车篮里被雨水打湿。他想起父亲修鞋时专注的神情,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针一线地缝补着别人的鞋底,也缝补着这个破碎的家。

回到家中,父亲还在昏黄的灯光下补鞋。看见儿子回来,老人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期盼。

丁一把点心放在桌上:“爸,尝尝桃酥。”

“不上也好。”父亲突然说,“文学不能当饭吃。”

雨停了,月光从窗口漏进来,照在那些诗稿上。丁一拿起笔,在稿纸的空白处写道:生活是一双破旧的鞋/我们用诗歌做针线/一针一针地缝补/直到星光从裂缝中/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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