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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小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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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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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连载

第十章 我们在锈迹里种植鸢尾

我这个敦敦实实的老乡桂花,帮我找到了在印刷厂捡字的工作。

上班第一天,就不顺。

“你把这些排好的版送到印刷车间打样。”说这话的是车间关主任,一个瘦弱到干巴的中年女人。对于中年女人,我从心理上生出一种敬佩,是拿母亲当作了标杆。她们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整个家庭的压力。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一年到头连个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所以当关主任让我把那三块排好的版送去印刷车间时,我什么也没有想,就照做了。

吃力地搬起三块版,踉踉跄跄走到院子里,像有千斤的重量压在我身上,抬头看到关主任远远地看着,就又坚持着往前走,走到印刷车间门口,被门槛一绊,哗啦一声,连人带版摔到地上,三块版上的铅字散落一地。膝盖正硌在铅字上,硌出一道血印子。

还没等我从疼痛和懵怔中回过神,关主任已快步到跟前,影子投在我和那一片狼藉上,“你不是农村来的吗?四两的力气都没有,你怎么种地?你以为城里是好混的,城里不要力气?那你得坐办公室呀?坐办公室才不要力气。”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锥子,一下下凿着人的耳膜。

我蹲在一片黑漆漆的铅字中间,看着那些散落的“的”“了”“啊”“吗”,看着那些摔离了位置的偏旁部首,它们原本组成有序的意义,此刻却成了最无意义的废墟。膝盖上的疼火辣辣的,但更让人无措的是眼前这无从收拾的残局。

幸亏小真走过来。

她个子小巧,身形单薄,车间宽大的工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可那双眼睛,让我几乎忘了呼吸。深深的眼窝托着晶莹剔透的眸子,像两汪被精心拭去尘埃的寒潭,又带着某种不属于这机器轰鸣之地的、诗意的遥远。她蹲下身,利落地捡拾铅字,归拢版框。动作不快,却有种稳当的节奏。关主任冷眼瞥了瞥,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收拾了铅字,小真把我拉到一边,“她叫你搬就搬啊?一个男劳力也只能搬两块。关主任是更年期,欺生。”

“现在怎么办?”

“拣字工都是计件的,他们肯定不会返工,晚上下班了,我帮你一起弄。”

小真的父亲是民办教师,教中学语文,家里最多的就是书。从《诗经》到《红楼梦》,从鲁迅到普希金。她十岁就能背《长恨歌》,十二岁开始写诗。

她拿起一个“诗”字铅块,轻轻摩挲着:“可是文学养不活人,诗写得再好,也不能当饭吃。”她苦笑,“但我从没放弃写诗,你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诗句。我翻开一页,看到这样的句子:铅字沉重如未启的命运 / 每一个凸点都在暗哑地呐喊 / 在滚筒永动的轰鸣里 / 我徒劳地辨听,那被淹没的、诗歌的心跳。

“写得真好。”我低声说,感觉喉咙有些发紧。那不只是赞美,更像在冰冷的铁屋里,忽然触到了另一具温热的灵魂。

那晚回到宿舍,我在日记本上写下:在这个铅与火的世界里/我遇见了另一个自己。

女工宿舍的铁架床总是咔嚓咔嚓地响,像是某种隐秘的心事在黑暗中悄然生长。空气中飘散着汗腥味与劣质雪花膏混合的独特气息,那是属于我们这些打工女子的味道。下铺的桂花问我:“叶菁,明天去百货大楼吧,新到的的确良衬衫才五块八一件……”

我笑了笑,没接话。窗外的暮色漫过梧桐树梢,将整个世界染成温柔的橘黄色。这一刻,我突然想起离家那日,重渡沟村口的红砖墙上“农业学大寨”的标语,母亲把一包玉米面饼子塞进我的旅行包:“到了省城,好好工作,可不敢再胡思乱想,写诗当不了饭吃。”

图书馆的穹顶高远如天,绘着的飞天壁画在午后的阳光中仿佛真的要乘风而去,我踮脚去够最上层那本《朦胧诗选》,忽然有修长的手指越过我的头顶,轻松取下了那本书。转身的瞬间,我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是个穿着蓝色工装的青年,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清澈而明亮,他拿着那本《朦胧诗选》,在临窗的长桌前坐下。阳光透过木格窗子,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过了一会儿,他从蓝布包里掏出钢笔和稿纸,开始沙沙地书写。我瞥见他稿纸的边角印着《原野》编辑部的字样,墨迹未干的诗句在斜阳里舒展:“钢轨切开黎明的动脉/我们在锈迹里种植鸢尾”。

我们厂西墙根下也有片野鸢尾,开在废品堆里,花朵蓝得像一滴化开的蓝墨水。每天路过时我都要去看它们,用手指轻轻抚摸花瓣。“我们在锈迹里种植鸢尾”,莫非,他也知道那片鸢尾?他忽然抬起头,在那双清澈的瞳孔里,我看见了自己小小的倒影,慌忙低下头,羞涩地走向另一条长桌。

直到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我才酝酿出两句诗:花瓣背面,有人弯腰/拾起整座春天。

正在写着,旁边的女工嚷起来:“关灯睡觉,谁不睡谁出去。”我连忙把纸和笔收到被窝里。黑漆的夜,在被窝里就着手电筒刷刷地写。

“叶菁,你能不能安静点?像老鼠一样悉悉嗦嗦的。”女工冲我发火。

“好的好的,我尽量吧。”我讨好她,“不是尽量,这黑灯瞎火的,你不睡觉折腾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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