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早晨总是在喧嚷中醒来。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自行车的嚓嚓声,还有工厂里各种机器的轰鸣声,交织成一首属于都市的交响曲。我随着人群往厂里走,偶然抬头,看见天空绽出一天的水洗蓝,轻柔得仿佛要化开来。瞬间,心底诗意的句子像发酵的面团一样泛起,这种蓝,多像那支野鸢尾。
如水的岁月无声无息中一天天碾过琐碎的日子,带着一种人生的苍茫,在波平浪静中,我渐渐学会了如何安抚一颗躁动的心灵,在渐进与仓促中,把挤挤挨挨的心事梳理得开阔清朗。除了偶尔担心雨秋,我已经适应了现在的生活。在虚无的梦想中,认真坚实地消弥着时光。我的手指已经能熟练地辨认宋体与楷体的棱角,就像父亲在晒谷场分辨瘪谷。夜班时总听见铅字在字盘里私语,那些被拆散的偏旁部首互相打闹、取乐,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它们,像看着自己写出的诗行。
陆小真似乎看出了一点端倪。
那天,她一边吃晚饭,一边拿着一本《原野》杂志,看到《重渡沟旧事》作者一栏里我的名字,小真放下杂志跑出屋。
废弃的锅炉房,土墙小窗,老旧的桌椅被岁月磨砺得斑驳陆离,熏得漆黑的电灯透出暖暖的微光,我大汗淋漓躲里面看书,边啃着馒头,抬头发现小真,自己不好意思起来。
“我有一间租来的小屋,如果你愿意,可以同住。”小真说。
小屋是在一条曲折的小巷尽头,是从两边高楼的夹缝里搭起的一间土坯房,推开吱吱呀呀的木板门,屋里黑漆漆的,厚厚的土墙,白茬的木板门,仿佛一扇窗子对于它都是奢侈。因为没有窗子,属于它的那份阳光早在屋外就被两边的高楼瓜分了。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是最原始的那种,几条木棍撑着几块木板。整个屋子像个历尽沧桑,蜕脱了一切性格,磨平了楞角的老人,在平淡里恪守一份从容。简陋的床铺上,赫然放着一本泰戈尔散文诗集,书页已经翻得毛了边。
我喜欢大的窗户,喜欢阳光透过窗户的那种斑驳。没有窗子,我们就画一个。这个想法让我激动不已。泰戈尔说: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
城里不像农村,喝口水都得掏钱买,没有工具,我们就从厂里借来一把锹一架梯子,在小屋的一东一西两个山墙上凿出两个洞,刷墙用的乳胶漆是新兴的家装用品,价格不扉,买不起。我忽然想到,前一段时间在工地刷油漆的时候,时常应客户的要求要刷一些彩色的乳胶漆,有时会有剩余。来到仓库,老板还认识,拉我们去办公室喝茶,我不擅长拐弯抹角,就说了想找点乳胶漆的事,还记得上次客户让涂的那种天蓝色,我说不要太多,能画个窗户就行。老板很大方,从仓库里找来十几种,有的剩下了一点根儿,有的还有小半桶,五颜六色,我拣了白色、绿色、蓝色,还有一点鹅黄,提着这些色彩回到小屋时,我觉得自己拎着的是整个春天。饭也没顾上吃就动手涂起来。
我们先在洞口那儿扩展了一片蓝天,上面还飘着几团白云,和洞口里透过来的那点光组合在一起,早上的时候,阳光是暖暖的,淡淡的,洒出来的光线氤氲着雾气,就像是重渡沟的四月;傍晚的时候,阳光从西边的洞里洒过来,甚至有时候还能看到天边的残阳,像重渡沟的八月。我们还不满足,又把整面墙画成了一片森林,一条小路从森林里穿过去,幽深,宁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连路边草地上的露珠我们都画上了,小真甚至还在那树杈上画上了几只小鸟,小鸟头顶上那点鹅黄画龙点睛似的,分外明亮。这样,早上的霞光和傍晚的夕阳都能洒在森林里那条小路上。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就像铅字虽然沉默,却能在纸上印下永恒的印记;就像野鸢尾虽然开在废品堆里,却依然蓝得耀眼。
那个深夜,当我们并排躺在狭小的木板床上时,小真突然说:“叶菁,你知道吗?我父亲曾经是个诗人,也是一个被诗伤害最深的人。”
她在黑暗中轻轻诉说:“大概是在某个运动时,他因为自己的诗被批斗,烧掉了所有诗稿,精神一度崩溃,无缘无故地哭,笑,在医院里住了一年,城市呆不了,祖父就带着全家回到农村,在农村娶妻生子,做了村里一名民办教师,再也不准我们提诗这个字。”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来郑州,偷偷写诗,就是要完成父亲一个夙愿,做一名诗人。”
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在颤抖。
有时深夜醒来,我会借着月光看墙上那片森林。那些画出来的树木在夜色中仿佛有了生命,随风摇曳。而我似乎真的能听见鸟鸣,闻到泥土的芬芳。
厂里食堂的馒头雪白、暄软,带着小麦纯粹的香气。我捏着手里那个白面馒头,指尖陷进温热的柔软里,却迟迟没有咬下第一口。
这一毛钱两个的馒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记忆里那个家的味道:玉米面掺得太多,粗糙得拉嗓子,咽下去时像吞砂纸,非得灌一大口稀汤才能顺下去。还有那汤,清汤寡水,能清清楚楚照出脸色。仿佛这片刻的享受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背叛。背叛了仍在重渡沟苦熬的父母亲,背叛了那片山水。
“叶菁,你怎么不吃啊?”小真问我,“又想家了?”
我小口咬了下馒头。那过于精细的口感,每一口下咽,都像是在吞咽着离家远行的自己。
“要我说,你也别太省了。”小真看我餐盘里只有一碗免费汤和一个馒头,忍不住劝道,“现在农村不也搞承包责任制了么?慢慢都会好起来。”
“不一样。”我摇摇头,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食堂油腻的窗户,飘回了那座名叫重渡沟的大山深处,“我们那儿,不一样。”
“地少,土层薄得像张纸。春天撒下种子,盼星星盼月亮,长出来的麦秆,也就一尺来高,风大点都能吹倒。收上来的那点粮食,磨成面,黑乎乎的,哪能和这个比?”我晃了晃手里的白面馒头,嘴角是一丝苦涩的弧度。
“山上的竹子,应该能换点钱吧?”她问。
“竹子……”我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黯淡下去,那里面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快被拔完了。”
说着,我仿佛能听见斧头砍进竹根的闷响,看见父老乡亲们为了换几个油盐钱,是如何一遍遍搜刮着山林,恨不得把竹鞭都从土里刨出来。那是竭泽而渔的绝望,是山穷水尽的最后挣扎。
我的身体坐在城里明亮的食堂,我的魂却始终被那座贫瘠的大山牢牢拴着。我不是吝啬那一毛几分,而是花的每一分钱,仿佛都带着家乡泥土的重量。我在这里吞咽下的每一口安稳,都伴随着对远方亲人仍在苦难中的负疚。
心若在囚笼,身在何方都是流浪。我的城,从来不是这座逐渐熟悉的城市,而是那座困住了我所有牵挂的,名叫“重渡沟”的倾城之困。
“今天下班早点回来,”小真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去参加诗会。”
我的心呯呯跳起来。看着墙上那片画出来的森林,忽然觉得,也许有一天,我们真的能从那条小路走出去,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那晚,暮色如同浸透了蓝墨水的宣纸,正在城市的上空缓缓晕开。我们坐了八站公交车,穿过霓虹初上的街道,最终停在国营面包厂一处爬满常青藤的老楼前。
“在地下。”小真神秘地眨眨眼,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阶梯向下延伸,仿佛通往大地的深处。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旧书、墨水和岁月的气味。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几十个人影在昏黄的灯光里晃动,像一幅褪色的油画。
被烟火熏得乌烟瘴气的房子里,中间站着一个高个子年轻人,正在抑扬顿挫地朗读:“钢轨切开黎明的动脉/我们在锈迹里种植鸢尾”
洗得发白的蓝劳动布工装,上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像是刚从车间赶来。
他的声音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我的心底升起。每个字都带着金属的质感,却又柔软如羽。
“他就是丁一,”小真在我耳边低语,“诗坛最流行的那首《季风》的作者。”
丁一,那个曾照亮整个诗坛的知青诗人,他的诗句继续流淌:“根系刺穿混凝土的静脉/血管中流淌着年久失修的回声/那些被铁锹遗忘的暗语/正在蓝调里/酿成液态的月亮”
他转过头。眼睛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夜空,盛满了整条银河的悠长。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地下室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鸣。我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仿佛在镜中认出了自己的倒影。
几个人撺掇着,让我朗诵诗歌,我无助地看看小真,小真却在添油加醋,说:“叶菁的诗写的空灵秀美,她也写过鸢尾花,”转头说:“你就朗诵刚写的那首《废墟里开出鸢尾花》。”我还在犹豫,丁一开口了,声音温柔得像夜风:“这里没有评判,只有共鸣。每一个灵魂都在寻找它的回音。”他指着屋内,说:“都是一些在精神的世界里流浪的人,欢迎你和我们一起流浪。”
一起流浪几个字轻轻叩动了我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和弦。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朗诵:
“生锈的铁门咬住最后一道夕阳/断墙在苔藓里/你抖落瓦砾,用紫色指节/推开所有坍塌的黄昏/那些被埋葬的对话在根系之间/重新发芽,而你的蓝/正从断墙的豁口溢出,漫过我们/所有未完成的颤栗”
朗诵完毕,地下室陷入一片寂静。我站在那儿,羞愧,无助,两只手局促地放在胸前,我的两根粗黑的麻花辫,我的手缝的碎花布衫,似乎和这整个环境,有种格格不入的距离。地下室的热浪掀动我额前的碎发,我抬起一只手撩起头发,低下头,羞红了脸颊。
直到,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后来丁一告诉我,那一刻他看见了一道光,“像是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瀑布倾泻而下”。我不知道是说我的诗还是人,抑或是那片曾搁浅了他的青春的黄土地。
他递过来一本手工油印的《青鸟》,封面上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蓝鸟。“这是我们自己的诗刊,”他说,“每一首诗都是用青春和热血浇灌。”
油墨香混着新鲜浆糊的气息扑面而来,翻开第一页,那首《月光落在鸢尾上》跃入眼帘:“钢轨切开黎明的动脉/我们在锈迹里种植鸢尾/每一个脚印都在混凝土里/长出新的根系/父亲咳出的星光/弟弟铁窗外的鸽群/都在我的诗句里/找到回家的路”
诗句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我心中某个紧锁的房间。我抬头看他,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孤独和执着——那种只有在文学中才能安放的灵魂。
“我在栾川的叫河插队,去过重渡沟,记住了那些竹林。”分别的时候,他说。原来,我们呼吸过同样的空气,用脚步丈量过同一片山岭。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和小真并肩坐在最后一排。城市在窗外流淌,路灯像一串发光的珍珠。我们都沉默着,但我的心中却有一场海啸在奔涌。
在小真画出来的窗户下,我久久无法入睡。月光透过墙上的“森林”,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缕细碎的光影。我仿佛还能听见他的诗句在空气中振动,看见他眼中的星光闪烁。
在那个潮湿的地下室里,两个灵魂通过诗句认出了彼此。就像漂泊多年的船只终于找到了它的港湾,就像迷失的音符终于回到了它的乐章。
我知道,有些相遇是命中注定的。就像鸢尾注定要在废墟中绽放,就像诗歌注定要在黑暗中发光。
我的脑海里涌出来两个名字,一个是高成,一个叫张朝阳。我没见过高成,也没见过张朝阳。
在我高中同学王婷婷家,王婷婷的母亲,县完中的张老师把我拉到沙发上,似开玩笑似是认真地说:“叶菁,我给你介绍一个对象吧?”
我还没应声,王婷婷先跳了起来:“好啊好啊,嫁到栾川县城,落了户,就可以考播音员了。”做一个公社广播站的播音员是我高中时的梦想。
张老师说:“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叫张朝阳。今年也就二十七八岁,洛阳师范毕业,小伙子瘦瘦高高,很精神。家是老城的。”
王婷婷的父亲、剧作家王一滨在一边打断她:“你瞎操心,你知道叶菁想找什么样的?”
婷婷倒很支持:“我看可以。一个老师,又是师范毕业。”
张老师又看了我一眼,“就是——,他离过一次婚。对象是二中的老师,两人性格不合,不过,他没孩子,我问了,确实没孩子。”
我窘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婷婷盯了她妈一眼:“叶菁也不能找个二婚呀!”
张老师叹口气,“头婚谁会找农村的?二婚怎么啦?年龄也不大。”
王一滨叹息,“城乡差别工农差别,扼杀了多少青年的才华和机遇。”
张老师说:“一开始我也想给叶菁找个好的,年龄相配,学识相配,可是,真不好找啊,一说农村户口,就没有了下文。”张老师拍着我的肩膀,“我一说你写诗,他可上心了,非让我拿你的作品给他看,他看了,直夸你,还给你写了一封信。”张老师掏出信,我没接。
“那也不找二婚。”婷婷拉起我进了房间,把母亲关在了客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