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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小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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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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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连载

第六章 高家那门亲事爸替你应下了

那日的重渡沟,夕阳沉得格外慢,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黄昏沉降下来时,重渡沟便被笼成了一场旧梦。天穹低垂,一伸手就能触到那抹云絮。凉风在肆意地游走,掠过村口那棵一千五百年菩提树苍翠的叶隙。广播里的女声婉转流淌,像溪流漫过来:

绿色山岗上,一片鹅黄,

西西里柠檬散发浓郁芳香。

心爱的人儿,在哪里?

鲜美果实,谁品尝……

我坐在村头的高坡上,任余晖将周身镀成一层金黄。高老大就是这时走过来的,他眯缝着眼,目光蛛网般缠绕在我身上,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看似寻常的黄昏,将是我命运陡转的隘口。

他是去参加村里的会议。会后,高老大拉住二民,声音压着,却字字清晰:“你们队里有个闺女,齐刘海,大辫子,活脱脱电影里走出来的林道静,是谁家的?”

二民佝偻着腰,赔笑打哈哈:“高书记说笑了,俺们这土窝窝,哪养得出那样的人儿?”

“少跟我装糊涂。”高老大的脸沉下来,“介绍给我家高成咋了,还委屈她了?高成在县里念技校,好歹也是个中专文凭。”

他气嘟嘟地甩手走开,迎面撞上二贵媳妇。二贵媳妇本就喜欢保媒拉纤,听到有这样的好事,拍着胸脯应承下来。

二贵媳妇欢天喜地跑到我家,添油加醋将那门亲事说得天花乱坠,父母局促地立在昏暗的堂屋里,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那笑容底下,是被生活磨钝了的顺从和谦卑。

我一听,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冲口而出:“蓬间之雀,安知鸿鹄!”将仍在滔滔不绝的二贵媳妇连推带搡,拒之门外。

婚事没成,高老大不甘心。

过不几天,就在大喇叭里通知我和大队几个高中生去考试,说大队小学缺一个民办教师。父亲说,不通过高老大那条门路,考上了,也等于没考。我不信,偏要去试试。当然一考就考上了。通知书就放在高老大办公室抽屉里。

对于这样的安排,这桩婚事,我的父母都觉得好,村里的姑娘羡慕的不得了。

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亲戚邻居都来劝:“大菁啊,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也劝父亲:“你就打算让闺女老死在家里?”二贵媳妇又在一边添火加油:“你就知道你女儿有天大的本事,以后就能走出重渡沟,不受高书记的管制?只要她还在这里,高家不要的姑娘,谁还敢娶?高书记只要一句话,你闺女还能有好日子?”

那年的雨水,来得格外邪性,缠绵不绝,把家里低矮的土墙泡得酥软,霉斑如诡谲的纹身,在墙角无声蔓延。

暴雨倾泻了七天七夜。重渡沟成了一只被灌满的破瓦罐,黄浊的山洪从每一道褶皱里喷涌而出,将村口唯一通往外界的土路拦腰撕开一道一丈多宽的豁口,像大地咧开的、狞笑的嘴。

高书记站在大队部窗台下,望着滂沱雨幕,“路必须修!”喇叭里的声音斩钉截铁,“按老规矩,哪个小队的路毁了哪个小队兑钱修。大队没钱。”

社员们聚在村部,浑身湿透,脸上挂着愁苦。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雨水敲打瓦片的噼啪声。

二民硬着头皮开始收钱。走到何尊贵面前,还没开口,何尊贵站了起来,指着身后三个半大的儿子:“钱,一分没有。我就这三个崽,兑去修路。”

人群一阵骚动。何连贵嗤笑一声,也跟着站起来,语气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我就一个儿子,如果不够,还有个媳妇。我卖媳妇修路。”

“何连贵,你胡说八道什么?”高书记厉声喝道。

“胡说?”何连贵红着眼睛,“书记,你告诉我,钱从哪来?是动粮仓的苞米种,还是卖耕牛?”

沉默再次吞噬了一切,沉重得令人窒息。

就在那个湿漉漉的午后,奶奶踩着院中青苔去喂羊,脚下一滑,骨头折断的声音清脆而骇人,瞬间击碎了这个小院残存的最后一点安宁。

赤脚医生何军委过来,摇摇头,说他治不了,得去栾川。父亲翻遍了家里的抽屉,抖落出几张毛票和一堆分币,凑在油灯下数了又数,那数目寒酸得刺眼。二贵、连贵、金贵和父亲绑了一副担架,冒着雨淌着水连夜送祖母去县医院。

天亮到了医院,二百块钱手术费,像一座突然压下来的山,横亘在我们与祖母的性命之间。父亲蜷缩在医院的长椅上,把头埋进膝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攥得发白,烟袋锅里的旱烟明明灭灭,却驱不散那彻骨的无力感。金贵说:“哥,别急,我回屋里拿。”傍晚,金贵回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哥,先用着。”祖母的腿总算是接上了,却接错了位。从此,那把吱呀作响的轮椅,囚禁了她余下的所有时光。

“大菁要是做了民办教师,老太太的医药费,就有着落了,”二贵媳妇过来说,“高书记说,彩礼给一千块。”

“一千?”叶藤惊叫了一声。

父亲坐在黑暗里,一袋接一袋地抽旱烟。烟锅里的火光,映着他眼中剧烈的挣扎。

夜,浓稠如墨,漫过了一切声息。

第二天,天刚泛出鱼肚白,我推开房门。父亲坐在院心的石墩上,背影佝偻得像是被一夜的时光压垮了。他脚边,散落着一堆冰冷的烟灰。嘶哑、干涩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大菁,高家那门亲……爸替你应下了。”

说完,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骨,头垂得更低,几乎要折进自己的胸膛。稀薄的晨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那里,水迹蜿蜒,分不清是露,还是泪。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住了,看着父亲那几乎要缩进泥土里的背影,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缓缓地转过身,面向那面被雨水泡得发软的土墙。墙上,一只蜗牛正背着它沉重的壳,缓慢地、艰难地向上爬行。

高老大并没有出一千块钱的彩礼,他自做主张去了一趟省城,回来时买来大包小包的东西,名贵的西装布料皮鞋丝巾,面霜胭脂洗发膏梳妆镜,连手表钢笔收录机笔记本都有了,都是时下城里最流行的东西。让二贵媳妇送来的,说“都是文化人喜欢的东西。”

我看着堆在炕上,刺目的“聘礼”,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我扑上去,一把抓起一包布料,狠狠摔在地上,用脚踏,用手撕。父亲蹲在墙角,抱着头,一声接一声的叹息。母亲哭着,跪在地上徒劳地捡拾。

村里的人被打闹吸引,赶过来劝慰,他们说大菁啊大菁,你是读了书的人,应该比别的姐妹更懂道理,婚都订了,彩礼都收了,铁板钉钉的事了,你还闹,你让你的父母怎么办呢?你砸的都是你家的钱,是你父母的脸面。你不可怜你母亲,你也得可怜这些东西,这都是钱买来的,它不是一般的小钱,村里人辛辛苦苦一辈子又能挣下几个钱?

越这样说我越激动,仿佛这一堆东西就是高老大的象征,我一把提起来跑到院子里,往猪圈里就扔,那头正在酣睡的猪被惊醒,“嗷”一声窜起,以为是投来的美食,三拱两拱,就把包裹拱开了。等母亲惨叫着扑进猪圈抢夺时,那些衣服布料、时髦物件,早已和泔水、污泥滚在一处,被利齿尖蹄践踏得面目全非。

我站在猪圈边,喘着粗气,看着那片狼藉,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毁灭的快意,以及快意过后,那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虚妄与荒凉笼罩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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