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乔小乔的头像

乔小乔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2/14
分享
《倾城》连载

第一十二章 我们在诗词的田垄间相遇 用最古老的方式辨认彼此

那个礼拜天的午后,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我正伏在木头桌子上誊抄舒婷的《致橡树》,笔尖在“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这句下面划了道浅浅的线。丁一送给我的《青鸟》就放在手边,用上月的《红旗》杂志做封面,邓爷爷在工厂车间里参观的照片上,我特意用绣着并蒂莲的香包压住,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些诗句开出花来。

天忽然暗了下来,黑云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城市罩得严严实实。雨说来就来,先是噼里啪啦地砸在石棉瓦上,很快就连成了片,屋顶像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雨水顺着被风蚀破的洞漏进来,在泥地上汇成一个个水洼。

“我上去吧。”小真争着,是从邻居的窗台上爬上屋顶,用塑料布堵那个漏洞。

“我去。”我说。

一块塑料布在两人之间拉扯着,谁也不肯相让。最终,塑料布在撕扯中裂成两半,雨水顺着我们的头发往下淌。忽然间,我生出个荒唐的念头:“我想去雨地里淋个透。”

小真眼睛一亮:“我陪你。”

我们冲进雨幕,雨水瓢泼一样浇下来,地上的泥水没过小腿,带着枯叶和杂物肆意流淌。路人在屋檐下指指点点:“两个疯子。”我们相视大笑,在雨中转起圈来。

一柄黑伞突然撑开在我们头顶。丁一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利索地爬上屋顶,用那半块塑料布堵住了漏洞。从房顶下来时,他浑身湿透,工装裤上沾满了泥水。我煮了葱姜水,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木凳上小口喝着。小真故意找话挽留,我只好去煮挂面,屋里只剩一把面条和一棵葱。我把葱用盐腌了,白水煮面,浇上葱花。他吃得很香,后来他说,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阳春面。

雨声淅沥,小真絮絮叨叨说着厂里的不景气,丁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我远远坐着,中间仿佛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河。他在放杯子时,注意到了桌上那首《麦芒》。

“同志,能看看你的诗吗?”他问。

我无法拒绝。

“父亲把咳嗽种进田垅/而母亲的影子正在褪色/他们收割彼此时/总忘记减去稗草的叹息。”他的目光轻轻掠过我的脸颊,“可以投给《青鸟》。”我慌忙低头,感觉两颊发烫。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雨还在下,小真提议:“咱们比赛背古诗吧?”用大米粒记数,丁一先背李煜的“无言独上西楼”,小真接柳永的“寒蝉凄切”,我背李清照的“寻寻觅觅”。他背岳飞的“怒发冲冠”,小真接李白的“朝辞白帝彩云间”,我背苏轼的“大江东去”。几轮下来,小真先败下阵来。

“你会背《春江花月夜》吗?”丁一突然问我。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背到“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时,我的声音颤抖。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门外的市井喧哗仿佛隔了一个世界。在这一方陋室里,诗词为我们筑起了一座城墙。一层木板门,把我们的诗词,我们穷白的生活,我们洋溢的青春,圈在了小屋里。那一刻,我忽然想,蝴蝶可以逐花而舞,鱼可以随水而戏,鸟儿可以衔云而飞,它们活得那样恣意,爱得那样坦荡。那样的生命多姿多彩,那样的追随无怨无悔,那样的缠绵清透明朗,我难道没有那份勇气?为此洗尽铅华,涤尽虚浮,而让生命斑斓起来,茁壮起来。

雨渐渐小了,丁一起身告辞,撑开那把黑伞走进雨幕。伞面上雨水汇成细流,像一道道闪光的诗行。

他扭过头,忽然说:“重渡沟的竹子早晚会成为风景。”

我的脸红了,我无法告诉他,那片竹林早就是一片光秃的山岭。

我走到窗前,看着雨中的街道。行道树的新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像无数片透明的翡翠。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一场雨送来了你/像春天送来第一粒种子/我们在诗词的田垄间相遇/用最古老的方式/辨认彼此”

《青鸟》终究还是印出来了,虽然只是油印的内刊,纸张粗糙,字迹时浓时淡。但当丁一在周末的诗会上念到我的《麦芒》时,我忽然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

风在数穗子时/麦芒刺破月光/父亲的脊椎弯成问号。

他念到这一句,停下来擦了擦眼镜。水汽模糊了镜片,却遮不住他眼里的光。那一刻,我看见他嘴角微微颤动,像是被诗句刺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和小真跟着丁一去印刷的地方。那是面包厂锅炉房后面的工具间,隐秘得像个地下印刷所。刻蜡纸的时候,能听见蒸汽管道在墙内呜咽,像是时代的叹息。

丁一教我们调配油墨,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油墨太浓会糊版,太淡又印不清。”他说着,轻轻推动滚筒,诗句便如年轮的化石般呈现在纸上。

那是个雨夜,暴雨突然倾盆而下,屋顶的漏洞像开了闸的河。丁一浑身湿透地蜷在油印设备旁,用身体护着它们,怀里紧抱的牛皮纸袋渗着污水。我用自己的衣袖帮他擦拭时,听见他低声说:“每个铅字都是星火的棺椁。”

总算在黎明前把成品藏进运废纸的板车,我们站在散发着油墨香的纸堆旁,忽然讨论起了艾略特的荒原,讨论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池塘里的月亮/碎成一千个等待的夜晚”,我试着用重渡沟的土话念出来,丁一的眼眶突然红了,他说这让他想起下乡时听过的民歌。讨论的没完没了,然后,天就亮了。我们用过期的《红旗》杂志做伪装,崭新的《青鸟》很快就在郑州的诗友间流传开来。

从此,我不再孤独地爱着文学。有了单纯真挚的小真,有了用赤子之心爱着诗歌的丁一,每个周末,面包厂的麦香混合着油墨的味道,我们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执着地经营着我们的文学梦。我们每次去总要采一把野花,把雏菊和鸢尾插在汽水瓶里。丁一用面粉袋改成的布包帮我们装《青鸟》,针脚歪斜得像我们并排走过月光时留下的脚印。我们在黄河边的芦苇荡里朗诵诗歌,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酝酿诗句。稿纸上是清秀的字迹:“你的眼睛是永不干涸的井,我甘愿做溺水的月亮。”文学为我们构建了一座精神的乐园,让喧嚣的俗世保留了一片净土。

很快七一就到了,趁着周六下午的时间,厂里开了一个联欢会。从部队退伍的王副厂长主持,“谁先出节目?”没等王副厂长落音,一个青年跳上来,“我唱个《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高亢的声音引得一阵热烈的掌声,另外一个中年男人跳上台唱了《洪湖水浪打浪》。王副厂长开始点将:“王桂花,唱你的《铡美案》。”

桂花拿着一条纱巾当做玉带,上场唱了《铡美案》里包公的一段唱词:

劝驸马休要,休要性情急呀,听包拯我与你呀,旧事重提呀。

大比年陈驸马你连科及第呀,咱二人在朝中同把君陪呀。

我观你年过三十成新贵,曾问你原郡家乡还有谁呀。

一句话问得你面红耳赤无言对,

才猜你家中一定有前妻呀。

又高亢又响亮,粗犷的声音像天空里滚过来的惊雷,掌声经久不息。

小真也会唱,她唱的是一首台湾民谣《童年》,也赢得一阵阵掌声。轮到我,我不会唱,也不会跳,总不至于朗诵一首诗吧?看了看黑压压的人,正在发憷,李大爷过来喊小真,“你男朋友来找你。”我开始没明白,小真在我耳边悄悄说:“是丁一。”拉我走,我不肯,“我不去当电灯泡!”小真拍了我一下,“什么男朋友,是他们瞎编排的,将来是谁的还说不定呢。”

三人坐上公交车,从花园路一路向北,来到黄河岸边,空地上挤满了人,能看到上面悬挂着一条十几米长的条幅,有七一诗会的字样。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上台致辞:“我只讲一句,今天,是党的节日,也是诗人的节日,愿我们大家都是一首好诗!”全场雷鸣般的掌声。我流泪了,为着我也写诗。

“他就是省诗歌协会孙主席,孙连志。”丁一在我耳边说。“月光把影子钉在墙上/而我们的灵魂正在私奔,是他的诗吧?买过他几本诗集。”我说。接着,又有几个人跳上台朗诵自己的诗歌。丁一也被人点名上去,朗诵了一首《童年的光,记忆的窗》:雪落下来/像记忆的绒羽/轻轻覆盖旧时光的街巷/那扇童年的窗,在岁月里摇晃/透着暖黄,像一颗糖/父亲的手掌拓在玻璃上/呵出的白雾写着牵挂/而我们在窗台上种太阳花/每一朵都朝着光明生长/即使黑夜漫长/即使风雨无常/那扇窗始终亮着/像永不熄灭的星光

我看见孙主席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诗会结束后,三个人意犹未尽,一起在河滩上走,仿佛还沉浸在诗歌的余韵里不愿醒来。

“郑州是个被村庄环抱的城市。无论它扩张得多大,容纳多少人口,骨子里都脱不掉乡土的气息。”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样的结果,是城市丢失了贵族般的优雅,却获得了野蛮生长的力量。事情总是矛盾的,人也是。我们既要为理想奋斗,又要坚守做人的原则,可现实却逼着我们按它的规则行事。”

丁一一改过去的沉默,侃侃而谈。

三个人走着聊着,不知不觉就走到黄河滩涂上,黄河是地上河,滩涂很宽,有些地方被当地人种上了红薯玉米之类。

等我们发现,已经看不到走过来的小路了,黄河在夜色里安静地泛着诡异的波光。丁一倒不急,说,再走走,三人就又继续走。

又走了约有一公里,就走到一处荒地里,连人烟也没有了。小真有点泄气,女孩子的体力有限,这样走来走去,走的又不是常规的大路,都是羊肠小道和庄稼地,肚子也开始咕嘟咕嘟地叫了,这才想起来晚饭也没吃呢。

在横跨一条壕沟时,小真一不留神,脚没踩隐,摔了一跤,我和丁一急忙去拉她,人倒没什么,就是脚崴了,只得搀上她走。这样又走了一会,前面还是黄河。

既然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决定不这样盲目地走了,节省体力,丁一提议,反正是夏天,天又不冷,就这样数着星星等天亮也未尝不可。

找了一块空地坐下去,看看天,月光很亮,满天的星星可以用星河璀璨形容。

小真首先撑不住了,不仅是饿,还冷,从黄河上刮来的风都是冷嗖嗖的凉气,冻得她全身发抖。我打量四周,看到收割过的一块地在月光里隐隐约约能看到被主人遗弃的手指大小的红薯,捡了几个,问小真:“你带火柴没有?”我们住的地方距离公交车站有一段一公里的路是土路,没有路灯,每次回来晚了,都是黑黢黢的瘆人,为了给自己壮胆,就举着一个火把照明,所以就养成了出门带一盒火柴的习惯。小真摸摸口袋,正好带了。丁一也从口袋里掏出火柴递过来。

我开始捡土块垒窑。小真起初还不明白,等土窑初具雏形,她和丁一才恍然大悟,也帮着捡土块、找红薯。我们垒好窑,捡来不少小红薯,又把周边的干红薯秧塞进窑里,“我去山里挖山药时,常这样吃。”我告诉他们。丁一一愣,“我下乡时也挖过,一去就是一天,背着窝头。有一次,一个同学被蛇咬伤了脚。你碰到过蛇没有?”我摇头,村里的何风贵就是去挖山药时被蛇咬死的。

“嚓”的一声,火柴划亮,火焰在夜色中跳动。小真兴奋得像个孩子,连脚疼都忘了,一个劲往窑里添柴。等土窑烧得通红,我们把红薯埋进热土里,然后并肩坐下等待。

为了打发时间,我们一起辨认星星。哪是织女星,哪是牛郎星,那边像勺子的是北斗星,最亮的那颗是天狼星。这些都是奶奶和母亲讲给我的。

“我想起一首诗,”我指着远处的黄河说,“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丁一指着一艘渔船接道:“王湾的诗里写: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古诗真是了不起,短短十个字,就写尽了这万千景色。”

我扭头问丁一:“你见过大海吗?”

他摇摇头,眼神有些恍惚:“我八岁时写过一首关于海的诗,从那时起就做着看海的梦。”

我一愣。

记忆里的金鸡河总是汹涌着一河浑浊的水,水声潺潺如同祖母哼唱的摇篮曲。我赤脚站在清凉的河水里,仰头问二民:“河的那头是什么?”他十六,我八岁。“是大海。”他说。他是村子里唯一进过省城的孩子,在城里的他舅家呆了整整一个假期。像是那短短的一次经历就注定了他的不平凡似的,村子里的孩子把他恭维得国王一样——居然是大海!“海有多大呢?”我问。“海占地球三分之二的面积。”他回答。我不知道三分之二到底是怎样一个概念,问:“那海能通到美国吗?”在我的思想里,美国是最遥远的一个国度,连梦都无法触及的地方。“当然。”二民说,那种骄傲像是美国就是他的一个领地。我心里像有一首澎湃激烈地涌动,“沿着河走,就能找到海吗?”我问。他想了想,说:“是的,百川入海嘛!”然后,我就走了,去找我的海。

我是父亲和村里的乡亲在十几里外的一个河套里找到的。我没找到海,却磨破了脚,河床上的沙石磨穿了我的布鞋,我还是想坚持着走下去的,可是天黑了,那种黑像是用一块黑布把人的眼睛蒙蔽着一样,那种恐怖,把我所有的勇气、决心击打得粉碎。我闭着眼躲在河滩上的一个坑洼里,然后,因为恐惧,无助地哭,哭着哭着就睡去了,等父亲把我抱起来时,我还傻傻地问:“大海到了吗?”这件事让村子里的人说了又说,笑了又笑,见了我就问:“大菁,大海什么样啊?”过了这些年还依然有人提起。

“我们一起去看海。”丁一说,“去连云港,直线距离离郑州最近的海港。”

“什么时候去呢?”小真调皮地问。

丁一想了想,“一定会去,这是我欠你们的。”

红薯的香气渐渐飘散开来。小心翼翼地扒开土窑,红薯已经烤得软糯香甜。就着星光,我们分食这顿特别的夜宵。小真笑着说:“这是我吃过最香的红薯。”

吃饱了烤红薯,还剩下五六个,我提议给桂花带着,采了两个玉米叶子包上,这时天也微微地透出光亮了,有早起的农人过来田里锄地,丁一趁便说明情况,一问,距离我们要坐的公交车站有五公里。在那人的指点下,三人向另一个近些的公交车站走去。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道:我们像三个赤脚的孩子/在时代的麦田里拾穗/用诗句编织翅膀/试图飞越所有围墙/即使翅膀被雨水打湿/即使天空布满阴霾/我们依然相信/每一粒星火都能燎原

是的,我相信。就像相信雨后会天晴,就像相信废墟里能开出鸢尾。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时代里,诗歌是我们唯一的确定,是暗夜中最亮的星火。

三个月后,在中州大学的净心湖边,丁一给我背诵了八岁时写的那首诗:海是倒过来的天/浪花是云朵的脚印/我是一只寄居蟹/背着诗的壳/等待潮水带来/远方的消息

回到城里的第三天,我收到丁一的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几行诗:今夜我不关心人类 我只想你 像沙海深处某株红柳 等待候鸟衔来 四百公里外你发梢上 不肯降落的篝火

我反复读着这几行诗,直到纸页被手心的汗水浸软。那一整夜我辗转难眠,窗外的月光像极了黄河边的星光。天快亮时,我终于下定决心向小真坦白。

第二天早晨,我却没有勇气直视小真。我知道,从这个黄河边的夜晚开始,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就像八岁那年沿着金鸡河寻找大海的我,虽然没能到达海边,却第一次看见了比村庄更广阔的天地。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