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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小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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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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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连载

第一十三章 张朝阳后来又来了一次重渡沟

张朝阳后来来了一次重渡沟。是他自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的,从栾川一直骑到重渡沟,在村头问路,碰到来队里处理事情的高老大。

二贵媳妇和拐子打架,起因不过是拐子犁地时,犁铧稍稍扭了一把,偏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印子,在重渡沟,土地就是生计,怨气直接化为最原始的撕扯。

二贵媳妇,这个陈家庄地主陈定邦家的大小姐陈素贞,此刻爆发出山猫般的悍勇,一头将拐子扑倒在地,一跃骑在他佝偻的腰身上,指甲如十根铁钩,刷刷几下便在那张脸上,犁出了纵横交错的血道子。拐子那条瘸腿在地上徒劳地蹬踹,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拍打着干涸的泥岸。

与此同时,何老蔫家的狗,舔着沾血的嘴,刚刚溜回自家门洞,顾长安就顺着散落在院墙外的鸡毛寻过来。这个被生活压得有些佝偻的男人,带着两个刚及腰高的闺女,秋花和春花,像领着两支悲壮的援军,直冲到何家门口。没有理论,理论在重渡沟是奢侈的,他直接上阵,出口就是一串恶毒的咒语。

何老蔫握着赶牛的鞭子出来,脸色比锅底还黑。话不过三句,鞭子便成了棍棒。顾长安被打倒在地,泥土混着鲜血呛进口鼻,两颗发黄的门牙滚落在尘土里。

秋花吓傻了,站在原地,温热的液体顺着细瘦的腿淌下来,洇湿了补丁摞补丁的裤脚,在早春冰冷的土地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羞耻的印记。

那条惹事的狗,却像个局外人,蹲在路边的石头上,和村里人一样看热闹。偶尔无辜的伸出舌头,舔舔嘴角残留的血渍。

鸡鸣,狗吠,人的哭骂与呻吟,阳光冷淡地照着这一切,仿佛这只是天地间无数次微末震颤中的一次。

高老大不相信,围着张朝阳走了一圈,张朝阳是个瘦高的青年,戴着金边眼镜,穿一件黑布夹克,灰白的裤子,一看就是城里人,“定了?”高老大是说婚姻,“八字才一撇。”张朝阳说,“哪一撇?”高老大问,“我这一撇。”高老大冷笑一声,“半撇也没有,叶菁根本不可能跟你。”

张朝阳不信:“她不愿意为什么收了我写的信?”

高老大冷笑一声,指了指,“从那棵树下往西,拐俩弯就是她家。”

虽然张朝阳被二民劝退,可高老大心里有了芥蒂。

被砸了定亲礼,他听从二民的建议,让双方冷静下来,再处理问题。他咽不下这口气。

更咽不下这口气的是高老二。呼啦一下就召集了十几个年轻人,跑到我家兴师问罪。家里大人下地都还没回来,只有叶枝、叶茼和奶奶在家。

高老二一屁股坐在石头桌子上,把两人正做着的作业本扔到地上,一群人站在院子里骂脏话,叶枝吓得躲在堂屋里紧拉住奶奶的衣角,叶茼攥着拳头牙齿咬得格格响。院门外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骂得累了,几个人开始动手,先是到厨房里把锅碗瓢盆一阵乱砸,连一只碗也没留下,然后去撵那头养了一年的大肥猪。

众人说,这可不行啊有事说事,有理说理,也不能赶人家的猪,高老二说怎么不行?一头猪值几个钱?一千块钱的彩礼,他陪得起?精神赔偿呢?

几个人已经把那头猪五花大绑捆成一堆,兴高采烈地往外拖,孩子们跟在后面看热闹。村人们七嘴八舌,和那些人争吵,说高老二,这可是土匪行为,欺负人呢。高老二说我们可是高书记让来的,众人说高书记怎么了,他照样得讲理。有理去法院说去,抢人家东西算啥?

等我和父亲母亲闻讯赶到家时,家里早已一片狼籍。被高家人砸碎的锅碗瓢盆散在院子中,一家人精心侍弄的菜地被踩得七零八落,猪圈里的棚也倒落在地。父亲坐在石头墩子上叹息;母亲红着双眼半倚在门框上流泪;叶茼叶枝都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声。

母亲说:“那头猪能值一百多块钱呢,高老大真狠心。”

父亲说:“你就知道猪,我看你也是猪脑子。破财消灾,那高家能这样给咱完事,就求之不得了,只怕完不了呢!”

果然完不了。

二贵媳妇再来的时候,就带过来高家的解决方案,猪是精神赔偿,要解决问题,再照原价赔偿一千块钱的彩礼。

那个夜里,父亲母亲根本没有睡。父亲坐在门槛上打量着自己破落的院子,这个一辈子老实本分的农民,用了整整一个长夜计算家里值钱的东西。几只羊值个百儿八十块,那群鸡鸭,也不过三十五十,家里最值钱的就是牛了,但是牛不能卖,在农村人心里,牛是一个家的根本,有牛就有日子,就有奔头。

活了40多岁,父亲从来没有这样无助过。

天快亮的时候,父亲母亲达成共识,把家里玉米、小麦、谷子十多麻袋粮食装了满满一大平板车,拉去栾川卖。

天不亮,两人偷偷地上路了。

初春的夜里很凉,土地还绷着冬日的硬壳。

走着走着,父亲忽然说,这一车粮食如果不够,我就搭上这条老命,你带着孩子们好好过日子。母亲说,要搭命就搭我的,我的命贱,自小克死了母亲,也没个兄弟姐妹。父亲说我还不是一样?咱叶家三代单传,到我这一代,有俩儿子,我知足了。高老大要命,我去!母亲争着说我去,争着争着,天就亮了。

这就是我们重渡沟。

而我,就蜷缩在重渡沟这片被山峦紧紧包裹的褶皱里二十一年,对外面那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奥运会,不知道宇宙飞船,不知道在大洋彼岸那片被称为“美国”的土地上,一艘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飞船,已经挣脱了最后一丝引力的挽留,驶向星辰之间那片寒冷、灿烂的虚无。

我的世界,是二贵媳妇指甲里的血垢,是顾长安缺失的门牙洞,是秋花裤脚上那片慢慢变冷的湿痕。我的地平线,被祖祖辈辈的坟茔和年年相似的山峦钉死在这里。

山谷外的风,裹挟着这个宏大时代的全部喧嚣与信息,呼啸而过,却吹不进这口深井。井底的我,只能听见自己挣扎的心跳,看见头顶那一小片永恒不变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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