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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艳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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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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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连载

第一十六章 绿牡丹和君子兰

迷茫混沌时光中的那一朵绿牡丹,正从水泥砌的迎北墙前浮现。

我小时候曾听说洛阳市王城公园有牡丹花。可我所在的偃师县缑氏乡虽然离洛阳很近,我却从来没有去看过牡丹花。听说牡丹花有白色的、紫色的、黑色的、淡红色的,是不是有绿牡丹,我并不知道。在我的猜想中是没有的,因为我只见过绿色的树叶、绿色的草,没有见过绿色的花儿。

母亲说,我四岁时去过内蒙古,六岁时去过北京,还曾经在王府井大街中心商场上摔倒过一次。可是,我全部不记得。我唯一记得的一次出游是和母亲一起去洛阳看龙门石窟。龙门石窟内的佛像我都已不记得,却记得景区外一位卖塑料做的金色小乌龟的小姐姐,小乌龟很可爱,四条短短的腿在水盆里游来游去。另外,还记得石窟的台阶上三个手指一样高的小佛像,因为我上台阶时差点踩到这三个溜圆的小佛。

一个小孩的记忆中出现的,总是打动他最深的事物。过了多年,他仍然不忘的,仍是最能打动他的事物。而凡是在他生活世界里没有留下什么印记的事物,都像泡沫一样消失在了时光中。一个人的回忆不是已逝年华的再现,而是他印象中的那段时光在如今的浮现。因而,我记忆中游览的石窟只是三个小佛像,记忆中观看的牡丹花只是荧屏上出现、家具上描画的朵儿。

然而,却有一朵绿牡丹在我心灵深处浮动。

我小时候,父亲在位于偃师县缑氏乡缑氏镇的偃师第二高级中学(以下简称二高)当教师。我全家就住在二高校园内那栋临近学校围墙的二层教师宿舍楼的一楼,一间最靠近校门的二十平米的单间里。从我记事起,我主要的生活都在那间单间里、那间单间周围的校舍间度过。那间单间所在的教师宿舍楼左边,还有另一栋一模一样的二层教师宿舍楼。两栋教师宿舍楼之间,是铁丝焊接的二高校门。校门之外是麦田。校门之内有一栋迎北墙。(我老家人把庭院入门处,用于遮挡视线的墙壁叫做迎北墙。那时,农村里家家户户都住庭院。家家户户都有迎北墙。学校、邮电局等机关单位也都会在入门处立迎北墙。)我记忆中的那朵绿牡丹开在二高的迎北墙前。

二高迎北墙前有一座水泥砌的半圆形花坛,花坛中央长着一株三米高的紫薇树,树皮灰白,三根树枝折扇一样撑开,盛夏开嫣红的花儿,中秋挂琥珀色中凝结着石绿色的叶片。紫薇树两旁是一左一右两株圆球状的冬青树。冬青树的树叶是常绿的,即使寒冬也不枯萎凋落。我记忆中,这两株冬青树一直是墨绿色的。冬青树开的花我见过,比许多无名的野草的花都小,像一粒小米。冬青花的颜色也是小米似的淡黄色,形状、硬度也像小米粒。冬青花有五个花瓣,都像小米粒,也有一个细细的硬硬的花蕊,花心里似乎也有一点蜜。冬青树开花的季节也是春天,开时五六朵小米粒似的花头聚集在火柴棍似的一束花梗上。冬青树的花心是甜的,我吃过。可我却并不以冬青树的花为花,在我看来,冬青树的叶片才是花。如果世间真有绿色的花,就是这叶片。冬青枝梢上的叶片都三五成堆攒聚在一起,好像一朵有长长的花托的花头的花瓣。冬青枝梢上的树叶的颜色通常是微带黄色的浅绿色,比贴近树根的树叶颜色淡,看起来好似明艳的花瓣。这一簇簇攒聚的叶片,于我而言,就是开了满树的花。

邻居家的一位头发烫成细碎的卷、戴着金边眼镜、说话很温柔的阿姨——我已经忘记了她的名字、忘记了她是或者不是二高的教师、忘记了她是哪个小孩的母亲,只记得冬青树前的她——曾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树叶的我说,这是一朵花,名叫君子兰。我那时没有见过真的君子兰,只在挂历上见过一次。君子兰有牵牛花一样的花筒,五瓣尖尖的花瓣,明亮的橙黄色。冬青树梢的叶片的样子就像君子兰的花头,五六片攒聚在一处。因此,在我眼中,它就是绿色的君子兰。

邻居家的阿姨又在冬青树上找到一根奇形怪状的树枝,那根树枝好像桐树因变异长出的龙爪枝。不知冬青树是不是也和桐树一样变异了,因而长出这种平常见不到的树枝。这根树枝整个是扁平的,如一把蒲扇的扇骨。扇骨之上的扇面是许多牢牢聚在一起的细碎的冬青树叶。这些冬青树叶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一团一团的,绒球一样堆在“扇骨”顶端。整个树枝看起来像一把毛茸茸的羽扇。阿姨说,这是一朵花,叫绿牡丹。我想它也应该是牡丹,牡丹才会有这么多繁密的花瓣。

我已有许多年没有见过邻居家的那位阿姨, 也不知她后来的去向, 二高那两栋教师宿舍楼也拆了。但在二高的迎北墙前,曾开过一朵绿牡丹和一朵君子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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