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时光迷茫如田间的浓雾。
我模糊的记忆中有两排木槿树,长在二高迎北墙后、大礼堂前、东教室区和西教室区之间、一条土黄色道路两旁。那个年代没有教学楼,不仅小学没有,高中也没有。所有教室都是红砖砌的平房,只不过小学的教室的屋顶盖着青黑色的屋瓦,高中的教室的屋顶是平整的水泥。二高共有十几间教室,左边五六间,右边七八间,中央被一条土黄色的道路分开。也许那条道路最初不是土黄色,而是红砖砌成,只是年深日久,被尘土遮盖变成了土黄色。那条道路一端连着迎北墙后的丁香树,另一端连着大礼堂前的刺梅花树。道路的两旁长着列兵样的木槿树。这两排木槿树都很矮,大约只有一米多高。更奇怪的是,这些树的树干都很短,只有一尺高,长长的分枝却很粗壮,整株树的树形就像一把倒过来的伞。
木槿树的花是淡紫红色的,不同于丁香花的紫罗兰色,也不同于刺梅花的粉红色。我印象中,这三种花的花期在同一时期。我看见这些花时,这些花总在一同开花。丁香花的香气如蜂蜜一样甜,刺梅花的香气像混合了糖浆的香粉。而木槿花的香气似乎没有那么浓,没有那么香,更像一张已经搁置了三天的檀香薰过的纸片的香气。传说木槿花能吃,虽然我没有吃过,但是老一辈的乡亲们说把木槿花裹在面粉里,撒上盐,蒸熟便能吃。我曾生吃过刺梅花,花瓣很肥厚,味道脆甜,又有一点苦涩。丁香花的味道如青草,不宜食用。而木槿花,老一辈人食用它的方法就像食用槐花、灰灰菜那样。
很久以后,我才发现木槿花的花期是夏末秋初,那是我在城市的街心公园中见到木槿树林的时候。公园中的木槿树有四五米高,单是树干就有两米高。我小时候见过的木槿树都是类似冬青树的灌木。如今,木槿树成了高大的乔木。此时,我才发现木槿花原来是会落地的。高高的木槿树的树根上总是有已经因干枯变成深紫色的木槿花堆积,就像春天里桃树下、海棠树下成堆的落花那样。可我小时候见的木槿树似乎从未落花。更大的可能是我不记得它落花,是我从未注意过它的落花,就像我从未注意过它的花期。似乎,在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两排木槿树后还有两排水泥砌的、外表涂着淡绿色油漆的阅报栏。阅报栏中安装着白玻璃,白玻璃后似乎是报纸,似乎是学校的通知,似乎是大字号的文章。阅报栏的内容在我的记忆中已经很模糊了,连是不是有阅报栏我也不能肯定,因为那两排木槿树后来被连根铲去了。二高校园里的木槿树是什么时候被连根铲去的,我已不记得,只记得是我小时候、连记忆都非常模糊的时候。木槿树被铲去后,原来是木槿树的位置修建了花坛。花坛的边缘是灰色的水泥,中央种着一圈一圈开宝石蓝色单瓣花儿的鸢尾花。我小时候不认得鸢尾花,一直叫它兰草,认为那些宝石蓝色的花是兰草开的花。在小小的我看来,那一圈一圈环状排列的鸢尾花就是神话故事里菩萨的莲花台。小时候,我常常模仿菩萨坐莲台的样子坐在那些鸢尾花的花丛中。鸢尾花很低矮,仅能没过我的膝盖。我印象中,当我坐在鸢尾花花丛里时,我身后是二高的阅报栏。也许阅报栏是木槿树被铲除后才修建的,木槿树在道路两旁时并没有阅报栏。谁知道呢?在一个智力尚且原始的小孩脑中,时空的概念是很模糊的。木槿花、丁香花、刺梅花、鸢尾花、阅报栏似乎是在同一时空中出现的,于是,在我印象中,就被不自觉地组合在了一起。
我之所以会记得木槿树,主要因为它是我儿时的宫廷,是我的密室。一个小孩想拥有自己的空间很难,大人总是在旁边。想在自己家里有一个小空间更难,因为那时候房舍很紧缺。而木槿树的树叶非常茂密,像四堵封闭的墙。我常在盛夏的时候,尤其盛夏的中午,钻进木槿树的树冠中央,享受寂静中独自呆在封闭的小小一角的快乐。盛夏时的浓荫是我的小小世界、小小心灵的遮蔽。炎热的蝉鸣中,群蜂在木槿花花瓣间尽情地弹唱。我缩在木槿树繁密的枝叶间,没有人会发现我,大人们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来找我,这小小一隅完全属于我自己。在我模糊的记忆中,只有这一点最为清晰,通过时光无休止的流转,始终没有消失。这也许是我在小时候见过的众多树木中记得木槿树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