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恋恋不舍,站在青松之巅,遥看缥缈的驼铃声,从千年码头中袭袭寻来,流传着他龙河的工匠情事,商旅的漫漫征途,四甲的辉恢庄园、土地,与乡贤名流相欢的茶宴,仍能焕发起承志如父亲那般对这片残存的土地以无限的温情和生生不息的信念。
这不,又一货轮驳岸了。
作为拉货的这个玩意儿,不热恋这儿,是没有必要停靠的。逆流而上,本就不易,还要费时费劲的,气喘吁吁的缓缓靠岸,不是因为相互供需依存,大可不必徒弄周章。
码头的条石櫈上,蹲着一壮汉,蜷曲着身子,一双暴裸的手臂,健硕无比,下杵膝盖,托着腮帮,神情好奇而专注,打量着上上下下吆喝的脚夫,自个儿,活像一雕塑。脚夫中的一位老者,扛着包裹,步履艰难,缓缓地向上蜗移,如果不看身貌,还以为他在怠工,如此漫不经心。但明显有些晃动了,是力不能逮。码头的石砌坡梯,本就有点陡,人货如果栽倒,后果不堪,势必会跌滚下江里,后果是脚夫可能倾家荡产都不能赔偿的。老者,神情痛苦而紧张,大颗的汗珠,从干瘪扭曲的脸上浸出,情况险象环生。
不愿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巨大的货包,滑向一侧,老汉趔趄失控,灾难降临一瞬之际,一溜身影骤降,货包被一只手托起,老汉亦被另一只有力的大手扶住。险情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没有唏嘘的惊叹声,更不会有集市上那响彻半条街的英雄救美、善人救急的喝彩声。因为,这里只有货包和匍匐的脚夫,船岸间偶有监工、管事,亦或是小货主的吆喝,但是,他们关切的是他们的货,或上下货的进程。对于脚夫的状态,是他们赶紧卸完货,发给工头的那一小笔力费,脚夫凭货签领到应得的那份微不足道的力汗钱。一老汉,慢腾腾地裹夹在人力群里,之前不知是哪个工头,亦或是老汉万般无奈,千般央求,忻幸地获得这份乐活儿。对锚泊在码头岸边的巨大的轮船来说,对客商来讲,对贩夫走卒而言,老汉的境况,真是太仓稊米,不值一提,然而,瞬息前的那一托一扶,对老汉本人,对他岸上的家人来说,那可是泰山之恩。
老汉纵使虚惊一场,可在年迈体衰、精疲力尽之余,发生的这一惊,自是一时难以缓过气神来,依然是呆立难以迈开步子。只见壮汉,孔武有力,一手托棉被式的轻松,一手挽住老汉的腰身,健步上行,如履平地。来到平地,老汉回过神来,转身欲语,似要道谢,壮汉不予理睬,径直续着前势,连人带货,攘向仓库收货台,放下货包,直等老汉颤颤巍巍领了货签,独自大步离开。可怜老汉,恍若得遇神助,恩人的样貌都没瞧得真确,就失之交臂了。拥挤的脚夫,也没顾得上旁人的事。倒是发签的工头,留意了这壮汉。因为,老汉毕竟是在他的队伍里下力,拼搏几个铜板,为他带病的老伴,和操持家务的闺女,一家三口活命而来的。刚刚得有这大汉帮助,本有疑云,就正眼瞧了个清楚,似曾有面,正欲问询情由,不料,壮汉转身离去,就自顾以为是老汉一时有个乡邻的帮手罢了。
待到关仓收工发钱的时候,工头故意刻薄老汉,直到最后才留下老汉。
“曾大爷,帮你那个大个子,是你什么人啦?”
几个铜板炫耀在曾老汉胸前,仿佛要代主人,抖落出个子丑寅卯来。岂料,这几个铜板,分清主人没有哟,你们是归属于这位纵然年迈,但为家亲铁血担当的老者,而不是装腔作势,弄出个自身待贾(价)而沽的体面神气。
“包三爷,我哪有什么人啰,是我身体乏力,差点摔倒,酿下大祸,幸得这位壮士助我,我要感恩言谢,不料恩人闪身而去,我是答谢无门啦!”
别看这身单体弱的曾老汉,也有可价之处,他有些学识,祖上曾也是涪州书吏之家,由于清正骨气,不愿与浊共堂,欺压良善,幸有老家忠州长江边有几亩薄田,勉强可以养家度日,叙称病告老返乡,后子嗣凋零,家道中落,曾老汉夫妻两,仅育一女,也算乖巧伶俐,无奈老伴多病,耗费了积蓄,虽是幼时,得祖父教导,有知有识,但当地无甚大用,只是乡邻友朋,有个什么红白喜事、逢年过节,给人写个什么的,曾老汉受养清廉家风,并不贪财,长此下去,乡邻也觉他的字墨,就是随手而为,便践位了这文墨书香,不如那些财物、劳力来得那么有价有实了。不过,他的这点笔墨才学,包三爷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尊重的,才让家道持续衰落,无以为继之时的他,来挣点苦力钱。不过,他的这点笔墨才学,包三爷家曾经受用过,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尊重的,才让家道持续衰落,无以为继之时的他,来挣点苦力钱。包三爷原本是推荐曾老爹给码头老板掌些笔墨记账什么的,但老板的那点账本业务并不多,自己就能记录,也不愿花钱请外人来掌握他的财务。可怜这弱不禁风的曾老汉,沦落到码头“脚夫”,硬撑着这吃力的活儿。有的硬货、重活,他根本上不了,就等一些勉强能搬得动的货,一段时日后,挣的铜板远不如那些健壮同行的多。
第二日,码头熙攘如故。老汉多了点儿心思,有意无意间在来往行人中,搜索着什么。码头上虽然人来人往,但都是些行色匆匆的客商和脚力,“闲人”若有,必然显目。包三爷这会儿与脚夫们正在码头等他们的货船,一眼瞧见往日的壮汉,昂首在码头旁的一颗枯树下,树枝上几片树叶,和壮汉形成鲜明比照,一强一弱,生命的气息,似在这里有某种冥冥之中的遭遇和依存。
“曾老爹,昨日搀扶你那汉子,在那里。”
包三爷好心地引曾老汉,指向岸边。老汉感激地“哦”了一声,急向壮汉那里赶去,生怕这恩人突然又消失了。无论怎样,非是要涌泉相报,但深深地道一声谢,定然要躬身致达的。
“壮士,昨日一扶,挽救老夫,感谢恩人了。”
说着,躬身打拱。
“老伯,举手之劳,何劳如此谢礼!”
老汉见这等壮汉,尚如此谦恭识礼,在芸芸众生中,似有久违之感,自己疲惫的内心之中涌起一丝温暖的力量,如亲人般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器宇不凡,恩不图报,进退节礼,多么难得的年轻人了。老汉是有大见识的人,在茫茫人海,世道沉浮中,能临逢这样的年轻人,真是暮年大幸啦!
“请问壮士名讳?”
“老伯,对晚生不用这么礼到,叫我小廖即可。”
“呵呵,廖壮士,不仅高义,还如此谦和,老夫万分钦佩!”
“老伯谬赞了,晚生不敢当。”
曾老汉,好久没有如此斯文对谈了。以往乡邻,虽多友善,但都是些粗鄙之人,识文断句的少,更鲜有知书达礼的。此刻,有久逢知己之感,加之对方有恩于己,老汉是忘却了还有脚力的事责,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仕途期间走亲访顾的意致,虽是寥寥数语,但已感相谈甚欢。
“廖壮士,不知在哪里高就?何以闲情于江岸,让老夫得遇恩助。”
“哪里哪里?我只是见桑梓僻困,离家见识世面,寻觅立业兴家之道。”
“如今幸遇老伯,您年岁已高,似本非劳力之人,何以如此?有此疑虑,冒昧一问,谅见。”
“唉,家运蹉跎,命苦啊,为生计呀!”
机缘作美。是日商船迟迟不到,这一老一少两人,相互叙起家常来,廖壮士知晓老汉的不凡经历和窘困的家境状况,不免对曾老伯的气节心生敬仰,然对其当下,不禁扼腕叹息。老汉自是对这年轻恩人,亲近有加,好奇他的家世来历,未来志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