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体来看,四甲数千户,一万多人口的地块,昌盛商行解决了物流商贸问题,但这里的村民,因四周连绵的山川阻隔,仍保持在信息、人流的相对封闭之中,相较临县丰都境内,这里还算一方净土,至少短期内是这样。廖昌盛与唐玲新婚燕尔之际,悄无声息地整肃了自家的商务财务,回到四甲山庄休整,其间,先后邀请了四甲的十多位头面人物,到山庄做客,一作新婚礼情的回礼,二来交往叙谈,增进情谊,相机商谈事宜,洞悉人情事态。对唐二爷的作为,他有所耳闻,但唐门毕竟还有一位兄长在总理族间事务,碍于情面,不便直接出面过问和干预。只要没有影响到商行运行和利益,昌盛老板还不会理会他的。昌盛老板心里明白,在唐老爷时期,这二愣子都心存芥蒂,那时,更多的是对他老爷子的心气不顺,那股子桀骜不驯,在失去节制后野心野性驱动中,迟早是会迸发生事的,至于着火点在哪里,对于阅广经丰的昌盛老板来说,是不会触发这个火药桶的,当然,实非分内人事,否则,他也能镇住这头“四甲神兽”。昌盛老板年轻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廖家坝的“赤脚猛兽”。脚大,无合适的鞋子,裸着一双大脚,在山坡院坝狂奔,力大无比,稍不如意,把看不顺眼的人如抓小鸡一样,提起扔出老远,曾有几个不知深浅的流氓狂徒被他扔成残废。好在他本性善良淳厚,就是有些好打抱不平,一般不主动惹事,但那些惹烦的人事,被他撞见了,就有人要悖时了。所以,在廖家坝,不同时代的人,对他是有不同认识的。一说“廖天棒”,那是他的少年时代,只有二十几年前廖家坝的老辈这样叫过;二说“廖二木匠”,那是懂事后青年学艺跳出龙河的时代,三说“廖老板”,那是中年经商时代;四甲这代,称呼“廖爷”“廖老总”“廖大老板”“大善人”等等,没有前两种说法。所以,在没有了唐老爷的时代,或就是唐老爷那会儿,他已是这一带的令人敬畏的大尊神了。家家户户对于家庭里触手可及的用品、物件、珍玩,那都与这个“昌盛商行”和“廖大老板”关联着,从生活、生产、生计,从物质到精神,都成为依靠、依赖,民众心里压根都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有的,就是内外勾结的“野心家”“强盗”,他们如今躲在暗处,如一双幽灵的眼睛,贪婪地窥视着,他们寄希望于在某一个动荡的时刻,在正气、公义脆弱的一瞬,跳出来掠食他们企图已久的“肥利”。
唐二爷的典当行,生意不爽,分给他的家当、土地,在他名下,并没有发挥多大作用,资产价值不断缩水,自己大手大脚的开销习惯打不了折扣,只得将土地变卖给昌盛商行的几个在当地安家的廖氏掌柜。依他脾气,靠豪横又使不通,他多少还是存有一丝“义”气,不是那些没有章法的小混混的作为。更兼有他兄长、族里的几位大佬,执掌族间事务,市场商业有昌盛商行和商会在主持,地方政务有保甲行事,总体来说,四甲这带,民风淳朴,社会生活井然有序。他身边串上串下的是一帮游手好闲的家伙,见集市上暂时混不开,更不敢在世面上公然撒泼使性,他们家里,父母都不待见,有几个胆儿大的,怂恿追随唐二爷到别的地方闯荡。唐二爷早有此想法,他毕竟出身名门,多少受到濡染,深知“人不出门身不贵”,于是变卖了典当行,带上银两,在几个贴身跟班的前呼后拥中,从四甲消失了。
昌盛商行自开辟了乌江航商渠道,商贸业务经营范围从原来的陆路的一两吨布匹、饰品、古董、小型家用器具、药材等扩大到数十吨大宗粮油、桐油、大型金属制品、陶瓷、药材,市场面进一步扩宽了方圆数十公里,十多个集镇。昌盛商行靠正当的商道壮大之际,当地的投机商贩为了维持活计,乘朝政倾覆,官府管辖缺位之际,从原来遮遮掩掩的地下游击式转为公开贩卖鸦片糕,开设烟馆妓院,引诱游手好闲之徒和部分猎艳好奇的富豪消费,看似一片烟气繁华景象,一改原本农工商井然有序的山乡清朗面貌,开始出现了社会病兆,部分地方,严重到盗匪横行,民不聊生。常言:兴家难,败家易。有几亩薄田的乡下人家,一旦家里出现个烟鬼,为了活命,从变卖家当到买田地,家很快就败了。集市上的住户家底稍厚,即便是大富人家,有被烟瘾缠身的,虽支撑时间长一些,也免不了先后破败。廖老板凭着昌盛商行的威名和作为,是远近出了名的大善人,他慷慨大义,常常济困扶贫,弄得昌盛商行的街市商铺形同济善堂一般。不少破败人家,求爹爹告奶奶地找到他门下,或借或乞,或押或卖,远近数十里的房契地契借据,橱柜里垒了一大叠,当然,金银钱财自是散去了不少。
四甲秘境,一个自成世态,又与外界有畅达联络的生境,宛若人间仙界,在浮云乱世中,显得格外的安详和雍雅:这里的炊烟依然日出袅绕;牧童嬉戏在牛羊的后面;鸟儿从丛林里大大方方地蹦到山道,或翔落到牛背上,为丰沛的山果虫蚁增加点儿杂食;耕哥耘嫂山野田垄上唱和;山岚氤氲岭峦之间;隐约水墨与天际流云在这里默契……
山庄内,廖昌盛听取归家的儿子汇报商贸业务。廖昌盛对总行、各分行、各环节渠道了如指掌,在儿子的回报数据中,偶尔开导儿子“承志,你发现有问题吗?”“你怎样核实的?”待儿子作出解释后,廖昌盛只儿子疑惑处,帮一帮,提示一些或作出暗示。廖昌盛从儿子描述的所见所闻和各地经营情况,再次预感到外面形势隐隐而来的风雷之声。
接下来,他与唐玲商量,得先给包括儿子在内的几个同门小伙子的婚事,提上历程。让他们有个家,免除后顾之忧,即便后面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好应对。
唐玲将这个“风”在四甲的姐姐妹妹中轻轻一吹,那还了得,媒婆如雨后的山笋,随处冒头。远远近近的不请自来,毛遂自荐,有的甚至带着女家的意思,直接开门见山的提婚嫁,似要在简化流程中抢得先机。“规矩俗套”是给那些条件勉强的人家,这商行小伙,个个人中骄子,要品相有品相,要家业有家业,即使个别样貌差一点的,姑娘们也是高低不一,自有自知之明,只需对号入座就行了。当然,女方的意见是一回事,小伙子们的意见又是一回事。这中间,唐玲与各媒婆间,好一段时间的情报穿梭。山庄周围的溪谷沟坝、坡岭林竹,稍稍僻静的地方,就成了小伙儿、姑娘见面相亲的场所。他们很快都有了两厢情愿的意中人。双方交换生辰年月,请来信任的八字先生,好酒好菜的招待着,期待中看着人半仙慢条斯理地掐指推算婚嫁的佳期良辰。
订亲的小伙儿,廖昌盛就划一块地,立马组织来工匠,为他们建造小家的楼房,以作婚房,也是作为老板,对自己的员工结婚的奖赏,也是作为半个家长,对侄子们的担当,这是对带出来的一众兄弟侄子们的负责,因为,这些个小伙儿,丰都家里都有各自的弟兄姊妹,他们都愿意落户在这个四甲的风水宝地。他们的婚姻家庭形式有点儿特别,一半婚娶,一半入赘,只是两头都不到地儿,就在昌盛商行山庄的周围,落地生根,准备着开花结果。
商行的其他几个小伙子的婚事筹备如火如荼,反到是少总承志的婚事有些特别。四甲想攀上这门亲的,是大有人在,但要门当户对的并不多,即便有门庭,家里却没有相配的千金小姐,不是品貌不配就是年龄差异大。一时间,成了家庭三人的疑难点,好在昌盛老爷想到了原丰都旧部董事中恰有此女,只是未曾识面,遂让少爷以走访拜友为名,自行寻亲择偶。
这一程真没有白费,董事家的女儿仍然待字闺中,品貌俱佳。少爷原就认识此女,只是之前作客董事家时,是为公事,心思不在儿女私情上,所以并没多留意,加之那时身份有别,董事家即便有此想法,没有机缘相提此事,之后县城总商行解散,彼此就失去了联系。昔日少总来访,董事家受宠若惊,周到接待。董事家小姐礼仪得体,内心中欢喜雀跃,仍是克制不住,承志哥的叫个不停。宴席中,自然聊谈到个人婚事问题,双方信息透明,心照不宣,碍于情面和俗礼,没有中间人揭开这层窗户纸而已。承志少爷临别时,留给董事家的念想,虽是语焉不详,但隐隐地透露出自己的情意,只待返家请示双亲大人同意,其实就是请一位合适的体面媒人,择日来提亲而已。
承志少爷返家,将董事家的情况和两小的情意,汇报给爸妈,一家人都欣喜不已。请原董事之一廖昌和夫妇带上聘礼直接上门提亲。不久,昌盛山庄的又一场隆重的婚礼举行了。新娘、少主夫人是丰都人,四甲的名门大户人家,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少主没有与当地势力结上亲联上姻,伏下遗憾,严重影响了将来廖门在这地的发展。这是后话。
这片原本封闭的世外桃源,继商行山庄、昌盛山庄、廖唐婚礼、少爷婚礼之后的长达三年的廖门后生的婚房修建、结婚的热闹局面。遥想数年前茅草丛生的沟谷湾坝,如今变成了一方人气旺盛、恍若仙境的小山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