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玲在操办廖门数场婚礼之后,自己也终于怀上了,次年,迎来自己孩子的即将降临,昌盛山庄喜气充盈。唐门的姑嫂们密切地关注着唐玲身子的微妙变化,他们带着一族的殷殷期盼,几乎天天都有人到昌盛山庄来守着,等待这个两大豪门结合体的诞生。廖府原本雇请了几名家务人员,自从唐玲身孕显怀后,昌盛老爷为娇妻专门聘请了两名贴心且熟悉月事的女佣,专事唐玲的衣食起居,自己也出入照料,把唐玲照顾得无微不至。儿子儿媳一有时间,就陪同少妈庭院散步。毕竟是大龄首孕,原本洒脱奔放的唐玲,自个儿起居行动也是小心翼翼。廖家坝哥嫂侄媳,也每月轮换着翻山越岭来探望。唐伯一家人,几乎每日都过来人陪同。
妊娠分娩本是女性天职,是生理生命中的一场最重要的考验。一个数斤重的新生命体要从母体内成长并自行催生而出,是何等的壮举,无异于一场非凡的生命造化运动。唐玲不同的是,在那个时代,没有外科手术做保障的大龄首次分娩,她将独自面对。这是产婆最不愿和最不忍看到的分娩场景,事实上这里的产婆并没有亲历过这种情况,她们只是听说。他们接生的大龄分娩都非首胎。最为着急的是母子连心的那个人,唐玲的母亲,廖老爷的岳母,她将自己残留在记忆里的妊娠分娩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唐玲的年龄联想在一起,常常夜不能寐,她又不能把这担心挂在嘴边,不能向自己几十年的老伴,唐玲的爸爸说出自己的担忧,更不能向唐玲透露,以免向她内心投下恐惧的魔石,只有连同侍候在廖府的产婆,能意会她心中的担忧与恐慌,时不时的老姐老妹般地靠在一起,相互扶持着颤颤欲倾的内心。这种忧心的氛围常常毫无由头地产生,弥漫在廖府。
唐玲并不在意那么多关心她的人藏在内心之中的紧张,她很坦然,这或许是从启动那颗芳心,喜欢上伟岸的夫君开始,她就那么的坦坦荡荡,义无反顾,无所畏惧。她有和这里山水一样的俊秀之气和豪门大族的雅义之气。唐玲的欢声笑语,在廖府的高宅大院中回荡,将关切她的亲人们心际的隐忧驱散到九霄云外。她的生命之花在这几个月里,尤其灿烂,仿佛吸纳了四甲这带天地的灵气,和奇花异草的芳香,集于一身,这些芳香散发出来,萦绕在廖府,萦绕在廖门和唐族人的心间,萦绕在所有友好关切的人们的心里。
这一刻终于来到。两个经验丰富的接生婆、几名侍女,和岳母、姑嫂,守候在内屋。屋内传出唐玲靠意志力强压住的呻吟声。昌盛老爷、儿子儿媳候在外厅,纠紧的心,连接着内屋的呻吟,每一声都像是从自己的身体里撕裂迸出。时空和紧迫的气息对峙着。一个时辰过去了。里面传出杂沓的呼喊声,只见侍女们窜进窜出,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在奔跑中飞溅而出。室内滚出的空气,仿佛地震前夕,凝聚着巨大的能量,瞬间会天崩地裂。
凝固……炸裂……一切化为混沌,两个殷红鲜艳的灵魂飞向了天堂,把逐渐冰冷的身躯留给了呼天抢地的人们……廖昌盛抱着唐玲母子一体的身子,身心陷落在黑暗的深渊中。
那之后的数天内,廖府在一遍忙乱与烦躁中艰难度过。青山披霜,曲溪挽泣!
廖府和唐族在数月中,依靠近二十年深厚的情义,勉强修复了姻亲之殇所带来的伤痛。当然,留在奸佞小人内心的邪秽,与污浊一样,躲在阴暗处,并不会散去。在某个特殊的时刻,他们或许成为灾难的罪源。
商道已不平静,流兵劫匪,时不时窜出,打劫商队。少总承志和各董事已难以掌控局面,廖昌盛重返县城,稳定商贸,在效益渐下的情况下被迫临时组建了水陆两路护商队,自己也亲自参与护商,商务勉强得以维持。坚持一段时间后,城里的总行,开始受到了走马换灯的官衙无休无止毫无由头的盘剥。枪炮下的政令,朝发夕废,“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横征暴敛,商道商规肆意践踏,破坏不堪。城乡农工商业根本不能正常开展,原有业态难以为继,沿江富庶之地,灾民流民渐起,城里、码头边的许多小商小贩关门停业,躲避灾祸。江上偶尔有货轮,在荷枪实弹的护卫中前行,上行船发出沉闷的喘息声,顺江而下的溜得飞快,不知是要避祸,还是要闯祸。昌盛商行主要依靠稀缺商品和大宗物资贸易、稳定环境中的内循环中小型工商业、商品中端批发和信誉支撑下的大面积稳定的末端销售市场的经营模式,发展成为成熟的商业集团,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国泰民安的政经环境中,如今风雨飘摇的社会局面,庞大的商业大船已经无法运行。廖昌盛老爷只得召集董事会,商讨应对之策。
“兄弟们、董事们,昌盛商行起于物商闭塞之际,兴于开商路达边贸揽得万民信仰之中,已二十多载,其间,得众兄弟、众董事同舟共济,鼎力拱卫,有一好局面,原本藉此你我得以安身立命,不求大富大贵,但愿内能福荫家嗣,外可泽布乡梓,无奈家国动荡,如今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我们这艘商业大船,已无法正常航行下去,今与诸位共商后路,听取大家想法和良策。”
“我们都听大当家的,廖总决断就是。”
“我是后入列的,虽未发大财,但得遇廖老爷和少总、众董事关照,学得经风避雨经验,感佩万分。”
“我愿追随老总、少总。”
“我们面对这样的随时灾难,我提议整理资产,化整为零,游击经商,各自规避风险为宜。”董事之一,总行总干事廖昌权发言道。
七八个董事心里没底,又对前途堪忧,面面相觑。
总干事的提议,实际上是在老总的授意下抛出的意见。廖昌权最早追随廖昌盛打拼,是昌盛商行的元勋,为昌盛商行的发展、壮大立下汗马功劳,长期坐镇总行,深谙总行、分行业务,是商业集团的实际二把手,他的发言,具有权威性,但又为老总最后的决策留有空间。
“兄弟们,大家对今后的前景,无法预测,这是实情。我来与大家一起分析一下我们整个集团的结构。”
廖老总边说,边示意会务人员取来一块黑板,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集团的结构图,并标出每一个董事所主要经营的主体。
“我们现在是一个结构严密的整体,总行与各分行、主要环节之间的在责权利上,大家是清楚的,按章程在运行。现在的风险在于树大招风,风越大,我们这个大树就被折断的可能,不是可能,是一定面临这不可抗拒的摧毁力的。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把自己变得矮小一点,灵活一点,隐蔽一点,减少甚至躲避风雨的摧残。”大家静静地听着。“具体地说,就是权责利分割,将昌盛商行解散,各分行或商务单元自立门户,且不用公开化,用户和商业活动转入暗地下,让那些想要盘剥我们的,找不着点。明面上断开结构链条,将以前的内部关联运营改为新的契约关系,各自独立经营。我们仍然秉持总行信念,诚义经商,兴乡济困,互通信息,共同扶持。”
廖老总接着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案和步骤,“整理资产,总行已心中有数,现在大家就是表决是否同意化整为零的总体方案,同意的请举手。”众人齐举手。“这就好办了,大家在总行统一吃住几天,自己或有账房人员的,进一步相互核对货物、账单、资金流,中间按进程和情况,随时要开会,表决和签订相关文书,决定后面的事宜。这期间,作出三点要求:一是尽量不要公开露面街头和其他酒楼、茶楼,坚决不许进入赌博、烟馆、妓院等污秽场所;二是暂停非必要的一切商务活动;三是不要向会议之外的任何人员透露商行动向。昌权总办组织核对资产,少总承志负责后续会务和文书草案。大家各行其是吧!”
昌盛总商行就这样被迫解体,很大程度上规避了官匪践踏,减少了损失,各分行自立门户后独立的商业活动转入地下运转。有的董事,变卖了手里的商行,自求安稳。事实上,兵荒马乱,民众不能正常的安居乐业,农工商业遭到破坏,老百姓生活陷入困窘,需求降低,购买力严重下降,商贸物流量大幅减少,有的几乎停滞。好在原各分行有不少囤货,勉强维持商贸从业人员的生计。昌盛山庄也如此,积压了许多布匹。
不久,唐二爷带着一哨人马,神气活现地回到了四甲,在集镇上放了几枪,强行将乡绅、商贩、地保、附近村民赶到场上,拿出一纸“天书”,自封为“川东南境戡乱委员会主任兼治安司令”,口头废除了原保甲长,在原商务委员会门牌的对面挂上“接龙政务处”,开始征收各种稀奇古怪的税项。原本祥和安宁的世外仙境——四甲陷入了黑暗恐怖之中。霸道的唐二爷明面上仍对自己的兄长、唐伯、廖昌盛老爷为数不多的几位大佬表示客气。其他门族乡众,乡绅名流,不在他眼里。
遭受两次重击的廖昌盛老爷,一心只想在昌盛山庄安享晚年了。五十寿辰,他想低调小宴。门族子侄、唐族友邻、四甲名流乡众,感念他的恩德,拥趸他,要热热闹闹为他祝寿。他赖不过。山庄寿宴百席,热闹非常,积郁多时的阴霾之气,烟消云散。当日夜,突降天火,偌大庄园,毁于一炬。陈货、契约借据、官府封地文书、钱财俱焚。昌盛老爷哀急攻心,不日病故,功布边贸成巨贾,业通工商济万民的廖氏豪门,瞬息倾覆。
再商无益,承志夫妇泊岸在简易的商队山庄,仅靠二三亩菜园薄田维持生活,风雨飘摇,辉煌残梦,在冷酷的现实中,时不时出现粥食断顿,幸有落户附近的几家商行旧部、廖氏同门接济,乱世之中,薪继微火,度日如年。二人劳闲时,依靠在屋檐下,隐隐地看见,父亲恋恋不舍,站在青松之巅,遥看缥缈的驼铃声,从千年码头中袭袭寻来,流传着他龙河的工匠情事,商旅的漫漫征途,四甲辉恢的庄园、土地,与乡贤名流相欢的茶宴,仍能焕发起承志如父亲那般对这片残存的土地以无限的温情和生生不息的信念,随那驼铃声,在这仙岭莽莽苍翠间呼应着龙河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