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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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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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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河回响》连载

第一十六章 省亲拜祭 外察内监

昌盛携唐玲与商队若即若离,在商旅路上,一来走亲访友,二来放松多年来紧张繁忙的游商生活,让自己几乎禁锢的情思焕发青春的活力。这一程,主要目的地,还是廖家坝,带着新婚娇妻,回到生养他的故土。爷爷已离世。父母已年迈,但还算硬朗。哥嫂都过了天命之年,侄儿侄女都已成年成家。家庭经济宽裕,有小作坊手工业,其产品也在昌盛商行的市场范围。这些年,廖家坝人丁繁衍,农工商业兴旺,很大程度得益于昌盛商行的带动。所以,廖昌盛与唐玲的到来,对廖家坝的数千民众来说,仿佛是迎接衣锦还乡的大官员、大救星一般。族长和保长亲自带着欢迎队伍,前出数里的村口等候。为新夫人准备了轿子;鼓乐队操弄着手中的乐器;简易的歇脚茶肆和糕点也在路旁的大树下摆备停当;保长口中小声地试讲着欢迎词;鹤发童颜的族长容光焕发,神态较往常更显威仪气概,这无疑是要彰示廖氏宗亲的无上荣耀。昌盛夫妇回乡的消息是前程路过的商队透露的,这对于他俩来说,对自己有生养之恩的故乡,用如此隆重的仪式欢迎他,和自己的新夫人,他多少是过意不去的,他不是那种居功而骄、贪慕虚荣的人,压根都不是那种人,否则,不可能有这样的成就和社会地位。

商路沿途波折,只一匹马,路好地段,唐玲乘坐,崎岖路段,人马分行;廖昌盛虽届中年,但人高力大,习惯随身带着包裹,里面放了些珍稀礼物和金银钱币。他知道自己的故乡,这些年可谓是物阜民丰,一般的吃穿用度是不愁的,讲究的家庭、贤达名流,一般的物件,不在眼下。唐玲虽在四甲也是富家千金小姐,但这些年为辅佐昌盛商行的四甲内务,操劳不少,虽芳华犹在,但略显精灵干练,全无那娇柔楚怜之态。一程游山戏水,慢悠悠的来到村口不远,突然从村口方向传来喜庆的鼓乐之声,他二人颇感诧异之间,一哨人,沿他们归程之路缓缓迎面而来,鼓乐声正是这路人倒腾的。看这架势,也没穿红戴花,不似迎亲送礼的,可鼓乐又是那么欢快。疑狐间,双方已靠近,廖昌盛正欲牵马让道。

“廖大老板,贺喜贺喜,欢迎归乡呀!”

保长的大嗓门在廖家坝出了名。廖昌盛定睛细看,保长旁的老者,竟是族长,自己的长辈,连忙赶了几步,上前与二位见拜,并回首引唐玲向两位尊长见礼。

“我就回乡探亲,怎让二位和大家如此盛情相迎啰,定是前面商队哪个小子多嘴。”

“哪里话,哪里话,这些年,你对廖家坝的提携,大家有目共睹,我们略尽薄意,是想截住您的大驾,拉拉家常,表达感谢。”

“就是嘛!贤侄雅量,我这把岁数了,还想看看五德俱佳的侄儿媳呢!”

族长岔开保长话题。

“叔叔夸过了。侄媳请您老多多教诲。”

唐玲再次躬身相拜。

一行人边说边笑,来到歇脚的岔路口大树下。邀昌盛夫妇坐下,天然的条石櫈、石桌,茶水、糕点,盛情隆隆,古树下,乡音飘荡。马儿一旁也备受照顾,荣宠之状,情同人欢!

廖昌盛夫妇在大家的簇拥中,拜了祠堂。族长院里摆席款待,同席上宾座的父亲、母亲,与上席的族长夫妇同样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次宾席保长夫妇一席陪笑;下座的昌盛夫妇本是主宾,鉴于家族辈分,谦恭中,面面礼到。

族长在坝下,截下贵宾,一礼操办,让唐玲见公婆礼都简略了。夫妇俩,陪同父母,缓缓地回到岩上老院子见了哥嫂,一大家人其乐融融。唐玲落落大气,既有大家闺秀的气质,也勤于小家碧玉的心灵与手巧,在老老少少中很快建立起信任感与亲属感。

对廖昌盛来说,这里是他的老家,生养他的老家,但毕竟他有一半的身份是丰都曾氏入赘女婿,所以,这里并没有从名分上分给他家产、田地山林,他在这个家里的身份,是没有独立的,仿佛还是个孩子,没有与这个家脱离关系,更像是一个游离远方的赤子,一家人的心连着他,系着他,如风筝那样,飘扬在远空中,若隐若现,偶尔栖息在家,自己的心却在千山万壑、码头集市、物流商贸中。二十多年的商旅生活,脚停下来,心却再也宁静不了啦。这中年再婚,有莫逆于心、体贴入微的唐玲,终于让他飘零的心,躺在家乡亲人的欢声笑语里,听风给他叨述亲人悠远的思念。他俩在父母的陪同下,沿着曾经的赤脚走过的田埂、山路上漫步,听父母重温他少壮的玩情闹事。唐玲低着头饶有兴趣地聆听,偶尔仰起头来,调情地看着自己高大伟岸的郎君——恍若前世的另一面——咋有“哪吒闹海”的情状呢?这种怀疑感缥缈在夕照晚霞里,她的身心有些游离了起来,赶紧晃了一下头,清醒了过来。

夫妻俩带着厚礼,拜望了年迈的师傅师母,师母勉强能做些家务,师傅没再收徒弟,也没有再做木工了。族妹的几个孩子已成人,入赘妹弟很孝顺贤能。一家人生活很美满。师傅对自己的爱徒,视如己出,虽相处少,且徒弟的商业成就远超木工的作为,但师傅对徒儿的情怀并不局限在一技之长,而是他从木工起点出发,走的路有多正,有多稳,有多远。在他心里,是他为廖氏一族,培养了一个引以为傲的龙河骄子,徒儿的显赫声名,让他在廖家坝成为和族长一样德高望重的人物。

二人如朝圣般拜别了廖家坝,漫步在龙河峡谷中,往昔的崎岖艰险之路,如今变得亲切舒缓,奔涌的龙河,一路伴行,龙河的涛声江影,如母亲般见证了自己孩子的成长,以温婉之态,陪伴已然壮硕的儿子和他娇美的妻子,一路到了丰都县城对岸。

祭拜毕,对商务各环,做了一番视察,慰问了员工,二人坐上游轮,东出三峡,去往江汉之下,真正开启了蜜月之漫游。

并非完全沉溺于二人世界的卿卿我我。廖昌盛实际上是借此难得的空档期,对外面的风土人情、商贸物流、饮食文化、国情民生、国际局势等方面作全面的考察。因为在此之前, 种种迹象,让他心中隐隐不安,似乎有一股怪异的内外力量在浸蚀着原本平静的世界。清廉正直的唐大少爷被官场排挤回乡梓。商贸物流中不乏捎带鸦片膏,甚至蔓延到他的市场中来了。官绅与地方恶霸沆瀣一气,鱼肉乡民的事例,在周边地区不断出现,就连四甲的唐二少,最近也纠结了一群游手好闲的人蠢蠢欲动。码头、酒楼、茶馆流传着外海、京津的战火硝烟。似乎一个动荡的世界正向他袭来,他这艘商业巨轮,要行稳致远,必须要提前洞察远方的风浪,以便提前策应。他必须亲自靠前侦察,他要靠近风暴的方向,做清晰的判断。他在陪伴爱妻的同时,不动声色地考察出对自己有利的和不利的情况,他不能把这个隐忧与洞悉与唐玲做分享,他要给她安宁与幸福。事实上,这一程,所见所闻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似乎,灾难的声息,正加速向内地推进。唐玲也已泛起隐隐的不安,昌盛已感觉到。相互虽不明说,但早已心心相印的他俩,实际上都在为对方担当着,这种默契,只有真正相爱的他俩,才能彼此感受得到。不约而同地提出,折返回赶。

廖昌盛的回返,并没有直接见丰都总商行的代办和各分行的当家的,而是直插仓库,清点货物,然后清对货单,货品流向,倒查财务,弄得各管事措手不及。前面只发现市面上有贩卖和吸鸦片的,只是在口头上提醒员工们不沾染,并没有想到会有人真敢趟这片禁地。这一查竟然查出一“巨鼠”来。代办的舅子竟然与外商勾结,在昌盛商行的货物中夹带鸦片。这还了得。代办本是自己家门,精明能干,追随自己多年,已是自己的一方大员,廖昌盛是完全信任他的。他舅子犯下如此重罪,他说自己完全不知情,被蒙蔽,甘愿受连带与管责之罪,接受处置。廖昌盛念其多年追随,鞍前马后,为商行的发展立下汗马功劳,责其开除其舅子,销毁鸦片,整肃财务,切断与失信外商的契约。并未声张此次清查整肃,代办仍领其责,其舅子身败名裂,不知去向。

廖昌盛与唐玲不辞辛劳,不动声色地一路把各分行核查了个遍,整顿商务商纪及财务,从内部壮大了健康运行的能力,增强了大抵外来抵御风险的能力。

按情理来说,新婚就该放松,过过二人世界的日子,加之廖昌盛倥偬半生,如今已是富甲一方,德泽龙河、商布武陵,唐玲从妙龄花季,守候十多年,收获爱情的结晶,走进婚姻的殿堂,幸福感自不待言。但隐隐袭来的风暴,让有丰富阅历的商行掌舵人,感到不安,这种不安感,具有颠覆性的危险。所以,他们的商务、财务审查,具有突然性,是那些手下人中,心存侥幸“内贼”们猝不及防,把走私、夹带、贪污、庸散分子清理出队伍。当然,这也产生了一些人情世故的连锁反应,有的人心存怨念。对于国家和社会大势的隐忧,可不是昌盛商行力所能及的,能做的就是自警、防范和规避。商行的骨干、中坚力量,很是支持昌盛老板的做法的,他们其实对身边的这些不法行为、慵懒分子,有些了解,清除这些人,也是对他们的忠诚勤实的勉励,昌盛的确也随之做了论功行赏,大大加强了商务和提振了大家的信心。赏罚分明,无疑是上下一心的良药。

昌盛一生心胸坦荡,行事磊落,声威远播。在四甲,唐老时期,唐老爷与廖昌盛二人人格、德望相谐,可谓相得益彰,但后来,唐老爷离世,大族唐门,成为四唐并世的局面,此消彼长,其他各族势力渐渐冒头。昌盛商行作为外来势力,并不染指地方权势的分割,秉持与邻为善,专注商业。恰恰商业处在利益链的核心,是难以独善其身的。四甲的乡绅地主、乡勇地保,都想在商业中一杯羹。十多年前建场开市,成立了商会,从中调和了商业利益分配局面。更是有公道的“土皇帝”唐老掌舵,大家自是循规蹈矩、各得其所,如今,轮到唐二世,恰恰有个“混世子”跳出来,不遵父训,纠结一些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开始欺行霸市,强买强卖。其他族,原多是貌合神离,如今不得不开始打自家算盘,暗生龃龉。商会中的中坚势力,就是昌盛商行和唐伯父子,如今两家联姻,看似做大了,但在外人眼里,两家变成一家,实则是降低了正派势力的平衡力量。目前的局势是,廖昌盛离开场上,牛头马面就露头,只要他亲自坐镇场上,还是没有人敢跳出来公开生事。廖昌盛的德威,在唐老时期,就奠定了的,如今明面上也有三唐的拱卫,保长、各族的老辈,十多年的老交道,在商会中,也属中规中矩的,是团结的力量。昌盛商行,作为这一带的商业统领的身份和地位,是其他业内无法撼动的,因为这里的外贸、物流,两个环节皆被商行控制着,没有昌盛商行,这里的商业就没有了与外界流通的可能,没有昌盛商行的运营,这里的商业立马停滞,一切商业活动回归到原始的自给自足状态,也就是说,商业不复存在。钱庄关门、当铺夭折、市场消失,这无论对于商会成员、小商小贩、市场从业人员,还是家居生活,都是不可想象的境况,所以,目前,这些蠢蠢欲动的势力,纵有心存不甘,但要生事,冲动一下,也只有偃旗息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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