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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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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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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河回响》连载

第一十四章 游轮纵论 名贤陨落

按说,如今廖昌盛的社会地位、拥有的财力,他再回到廖家坝,那可谓光宗耀祖。但自从他告别师傅和家人,走上弃艺从商的路,就没有打算再回到这方养育他的地方居住。这并不表示他不感恩这地,不心系这方。他几乎定期都要回到这地,看望亲友尊长,在他们需要时,或在宗族需要帮助的地方,施金散银,大力襄助,因为,他还是这里的一份子。只是,他把自己的责任、更大的责任,礼加于身,他深感贫困愚氓之敝,是闭塞与淤滞,唯有开塞流通,方才焕发活力,唯有商通有无,才能兴市利民。他的心里,把家和家乡的域野放得更宽、更远,至少目前他心里装着的是龙河、武陵山,因为心中有河山,他的胆魄和情志就有了更加厚实的依靠和寄托。

如今,他办到了,龙河流域农、工、商的自循环体基本形成,在他和昌盛商行的推动中,改变了十多年前地域封闭、物资匮乏的局面,同时,许多富余劳动力,从土地中走出来,追随他,从事工商业活动,利己利家利桑梓。

正值事业如日中天的时段,他的亲人,一个个的离世,情感深处的堡垒在塌方,在伤感与愧责的双茧捆缚中,一度陷入困顿,难以自拔。他把太多的精力,投入到兴商事业中,对亲人的关心、爱抚,多是钱财上的保障,深知,亲情,更多地需要守护。但是,对他来说,男儿志在四方,守护亲情自然成为奢望。如今斯人已逝,留下的只有对他们孤独的无尽的思念。

他甚至为了排解抑郁,在结识的船商的开释中,登上了游轮。

这一日,光风霁月,江天格外清新,像新生婴儿,焕发出的带着乳气的光彩,和咯咯的欢笑,溢满心间。廖昌盛与船商贾老板结识已久。贾商,武汉商人,早年随父下过南洋,航商经验丰富,多与洋商打交道,后长期经营内河航运,自结识廖昌盛后,对廖昌盛的从行商到开商行,长期致力于边远山区贸易,不图显赫商富于市,但求开敝利乡之志向精神,深感钦佩,又见其人气宇、见识不凡,两人至交情厚。贾老外文娴熟,时有游走于买办之间,在中外贸易中可谓游刃有余。其人外闲内正,雅俗均沾,与人交往不温不火,关系拿捏得当,所以,商务俗情,都是如鱼得水。此程也是在他知晓廖昌盛家世近况后,出于对友人的关心,借此相邀,出游散心,一可纾解郁结,二可见识世界。两人坐在游轮的顶舱,一边观赏沿江风光,一边谈论家国情事,相谈甚欢。

夹板上,就是一个小世界,或顶戴花翎的达官贵胄,或流连转情的佳丽妙伶,或风度优雅的绅士公爵,更见金发碧眼,或东洋商人,当然,有一位银发卷须,眼神深邃,身著长袍,胸前挂着个“十字架”的老者,引起了廖昌盛的注意,因为,在这位老者的气息中,廖昌盛感受到一丝安宁,自然而然的一缕透彻,浸入心灵。贾老注意到了,对于廖昌盛这样大仁大义、大智大勇的国人,他是能与他共情感同的。贾老肃然起立,缓步到老者面前,恭敬中手在胸前比划“十字”,口中“Peace to you”,老人温和地回应,胸前比划“十字”,口中“阿门(amen)”。廖昌盛出于礼节,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移步向前。老人是注意到这二人,悠然地谈论,知道他们是至交,这伟岸的东方人,温文尔雅地走向了他,他温和的眼光,关切到了廖昌盛。贾老回过头,意欲引荐。廖昌盛与老人之间,似有一种默契,一种自然而然地相向致意的主动,伸出了手,握在一起,两人音调有别的“您好!”,几乎重叠在一起。老人瞬间捕捉到廖昌盛的诧异,“先生,您好!”,然后,跟了一句“我会说你们的语言”。贾老向廖昌盛介绍,这是他的西洋朋友拉·卢什,他是一位传教士,兼具东西方文化的博学大师。此次邂逅,是他原本与西洋朋友的游历,在丰都期间,新增为开释廖昌盛的一个桥段。他对拉·卢什的智慧与博学,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在这两位与他投趣的东西方朋友身上,感受到有一种共性的东西存在,但他又说不清道不明,是什么。或许,他就该充当这个纽带,连接起这不同地域、不同人种、不同文化,但却有世间共生共情的人性、智慧、情操,或许,彼此从中受到感染和开悟。

同文不同种,无碍交流。恰恰,这位中国通,见闻广博,加之学识渊博,与廖昌盛从开始的音调有别,很快相谈甚欢。

“先生廖,喜欢我们西洋的货物?”

“我看重的实用性,无国别之见,当然,作为商人,价格和利润,是我需要判定的。”

“嗯,您是位实用主义者,不似有的中国商人或官员、文人,对我们西方无差别抵触。”

“呵,略有耳闻。或许,这其中,并不如您我这样亲密的原因吧!”

“呵,我非常乐意您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定义为‘亲密’”

“我是这样感受到友好的。所以,如果,先生您是一位商家的话,我想在中国,您的生意会如鱼得水的。”

“呵,是吗?我很惊喜,不过,我还没有尝试过这样的成功。”

“我是想为我的国人声明一下,他们如果遭遇的是不公正或霸凌商贸,我想,我是会和他们站在一起的。”

“我明白了,似乎我对他们的‘抵触’,有所误断。”

“中国,礼仪之邦。对朋友,不会不友好的。”

“是的,我游历中国多年,所见所闻,诚如先生所言。”

“先生廖,久居僻静内地,也知国事,是如何看待Europe和日本国在中国的商贸活动?”

“先生指西洋诸国和日本?公平规则下的商贸,我作为商人,很乐意与任何商家互通有无。还是那句话,朋友来了,茶酒招待,豺狼来了,猎枪侍候。”

“先生廖,能从政就好了。不过,据我所知,清政府中的当权者,并不如您这般有气节。”

“我并不清楚这些身居庙堂的国权代表者们,是何等的情状,但我知道,责任与担当,不容松懈。”

贾商见二人你来我往,见解高卓,自己只有旁听的份。原本是想请教父开导郁闷的朋友,没曾想,二人谈论起时局政事来,他这位近期几乎“萎靡”的国人朋友,表现出旺盛的气节与见识,是自己长期与西洋人打交道所不具有的气度,和智慧的缺乏。不过,他这个中间人,长袖善舞的兼职买办,还是要把茶水侍候好的,借机插上了嘴:

“两位,还真是交了新朋友,忘了老朋友了哈。”

“哪里,哪里,岂敢岂敢!”

“我们还是如你们的文人骚客一样,饱览山川风情吧!”

“先生,高雅之士,有请。”

三人移步船舷。

时局的动荡,还真有蝴蝶效应。唐老爷在外作官的大儿子,也是他最为看重的有自己风骨的儿子,不阿谀上级权贵,为官清正,却遭临打压,被贬黜回乡。加之自己的二少爷,桀骜不驯,在家游手好闲,常惹是非,早就伤透脑筋。原本年事已高,双重打击下,卧床不起。大儿子不知道家乡商务人事变化,二儿子不关心这个。原有声名显赫、正气公道的唐老爷坐镇四甲,如今家道势弱,其他地方势力,蠢蠢欲动,潜流暗涌。唐老爷仍忧戚乡情,知道这个地方闭塞,但并不贫瘠,乡绅富贵,乡民安居乐业,数十年来各安其位,之所以民风淳朴,平安事遂,多凭自己公道,及府上武装的威势,但他担心的是,世事变幻,则必致人心善变,自家这支武装,原可保境安民,倘若被自己那二儿子掌控,或外姓势力所蛊惑,则后果难料。唐老爷细思极恐,越发担忧,在与大少爷面授机宜和介绍情势中,方才想到一人,昌盛商行老板,由于近闻他家庭变故,已久不在四甲走动,只留下商行代办,和一月中的商队来往。权宜中,让大少爷秘密请来昌盛商行代办,设法联络廖老板亲赴四甲,有事请托。他想,只有这位至交,凭他的人品和影响力,才能帮助大少爷掌控这方的未来局面。乡绅中,虽有几姓,还算实诚相交,但毕竟是本地人,内亲外戚,枝蔓牵连,难免左顾右盼,不过,他们是团结的对象。

昌盛商行代办乃族弟廖昌和,深得老板器重,有他风范,代廖老板,祈福唐老爷安康。应承尽快联系廖老板。他知情事紧急,由于商队还有些时日才返回,势必亲自走一趟。交代了当地的商行事务和山庄修建事宜,乘快马返回丰都报呈四甲紧情。

昌和十万火急赶回县城,从商行总办族兄昌权处得知老板已江游散心,无奈之下,也理当如此,与尚在家守孝的侄儿相会,祭拜了嫂子,把四甲的商务、山庄建设大意向侄儿作了说明,也有向少主汇报之意。昌盛少主深得家庭教诲,儒雅礼到,为叔四甲辛勤周全经营,善言礼赞,虽重孝在身,仍陪叔到县城酬宴款待,代父嘉赏。

不日,游船返回。昌和向昌盛面呈了四甲情况,兄弟俩径直奔向四甲。唐老爷病危之际,终于盼来这位肝胆相照的至交好友,将家事和丟官返乡的大少爷拜托给廖老板,并监管少不经事的二少爷。

唐大少爷,年龄与昌盛相仿,已过不惑之年,阅历丰富,为官清正。早从家书中知晓这位开辟四甲商贸的临县风云人物,以为传奇,虽未谋面,但早识其人。不过,他虽丟官,返乡做平民,清闲自在,无欲无求,但对父亲何以如此倚重此人,相托家事,似有些不明白。又不便向病危的父亲请疑排惑,毕竟,父亲在他心目中,有如高天皓月。他知道,父亲在三人之间,如此相托,必然是对自己有好处,对这个家有好处。但并未召见二弟,榻前同嘱,似有所悟。他也听说了些关于二弟的出格之举,坦荡正直的他,对于兄弟之间,并未多想。

唐老爷对于家事的不放心,就在于对二少爷的不放心。两兄弟同父异母,秉性迥异。他在世时,能压制住这个“天棒锤”,如他过世,这个家伙并不会受制于他已无官威的兄长,何况这个原本做了官,有爵位俸禄的兄长,却从天而降,返乡回家,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如何想,会干些什么,对于唐老爷来说,无疑是挥之不去的一个隐雷。

廖昌盛对于眼前这位德高望重,于己有恩的至交,临终相托,一是受感信任,于今后这位返乡的新“掌门人”,有此情景的相识,至为感动,二是对唐老爷的心忧,心神照领,安慰唐老爷:

“请唐老放心,昌盛与商行定当一如既往,为四甲乡民,竭诚服务,也会如尊重老爷一样,尊重两位少爷兄弟,襄助唐门高旺。”

唐老爷流下感激的热泪,紧紧握住昌盛的手……

唐老爷榻前分家。将商业、银行、少量土地交给大少爷,将典当铺和大量土地交给二少爷,房产、钱财等可动产,除去它用部分,一分为二;原各产业人员,从属于该产业,有自愿调整改行或退职的,自行向二位少爷请示处置。大夫人、二夫人,各从其子。未生育的两位少夫人,留给他们部分财物,和少量房产、土地,供其养老,待他百年之后,可自行改嫁,不必居礼。正堂、祠堂等典礼场所、祭奠活动,交由大管家打理。大管家原本就是同宗叔爷,在家族中享有仅次于唐老爷的威信。管家及杂役俸禄由两位少爷均付。叮嘱二少爷遇事要遵从哥哥,请教哥哥,长幼有序。解散庭院武装,器械交由管家秘密封存,永不启用。唐老爷并没有将这个家交由谁掌舵,也没有完全分割,模糊处置,以为洞悉远见。不久,这位在四甲乡民心中享有至高威望的唐老爷,与世长辞。丧事由管家主持,远近亲朋好友、乡绅名流、达官显贵,上千人前往吊唁,哀同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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