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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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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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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河回响》连载

第一十三章 商行壮大 家国蒙殇

廖昌盛返家后,把在四甲的购地建舍的情况给家人说了,家人很是赞同,也体谅他们在四甲的不易,如今有了个窝,虽不似家里那么舒适,但遮风避雨、歇脚休整,已然心安意遂。岳父曾老对贤婿的远见、情意、作为,更是赞赏有加。外孙也十多岁了,应该让他随他爸,去锻炼那些生存本领了。二老对外孙随父体验,甚为赞同。深信“雏鸟离巢,方能展翅高飞”的道理。曾英本想随行,去完成心愿已久的体验丈夫十多年的不易,亲历那缥缈在传说里、流连在梦里的景象,但不放心日渐年迈体弱的父母,所以,只有把心愿寄托在儿子身上,由他去看看那神秘的历程,去见证为她家和那些生龙活虎,紧随丈夫的“铁哥门”们,如何用铁腿踏峰川、信义筑边贸换回财富。儿子去亲历了这些,就仿佛是自己去亲历了,因为,儿子是她生命的羽化,是她生命的腾飞!她需要这份亲历,才能彰示自己对丈夫的拥趸。她并没有因为丈夫不常在家,与她一道培养儿子,亲密儿子,而感到是丈夫的亏欠,自己垒砌起高傲的追责感,反到是,这么多年,作为妻子的自己,并没有哪怕一天的与丈夫风雨同舟,同甘共苦,每次丈夫回家,无论带回了什么,纵然是他一身疲惫,她都莫名的在内心深处激起震颤。她长年浸泡在父母与丈夫、家与思念的割据中,她难以整合割裂,她没有丈夫那海纳百川的气度,也没有壁立千仞的坚定,她所拥有的是千般柔情,化作如初的思念的坚守,坚守到丈夫如昙花般的开放在眼前。她很珍惜这样的相见,她早已习惯了这短促的时光和连接着的思念,清冷孤灯和慢慢长夜,她习惯于心安理得的在幻境中描绘与丈夫见面的场景,这幅场景,如古画般镶嵌在了她思念大殿之壁。

儿子和丈夫已不在身边。庭院的葡萄架下,父母坐在椅上乘凉,如果不是眼前壮硕的藤蔓,自己都没有发现,父母已年迈。岁月无痕,在她们三人间,只有家的空间结构,没有时间流逝的讯息,原本是三人,现在还是三人。一席微风清凉,仿佛这里什么都没发生,他们就等在曾经的风里,此刻,他们又受到了风儿的召见。曾英在担心风儿离去的瞬息,猛然惊醒,有两个令她心悸的人,在那离去的风里,她想留住他们,但推嚷的风尘里,已没有回头的身影,她惘然若失,瘫坐在父母的身旁。

带上儿子的廖昌盛,心境格外清新有力。这一程,与商队时聚是分,聚时是一道体验商队的不易和坚韧不拔、勇往直前的精神担当,也有学习商贸流程和门道,分时是带着儿子拜会远途亲友贤达,有的“贤达”是曾经有恩于廖昌盛的方方面面的人家,有的还是零星边户,甚至如今靠廖昌盛接济度日的人家,但当年在廖昌盛初涉走商的时候,有滴水之恩,他都要带着儿子去拜会,这一程,是让儿子去感受人情世故,人间冷暖有自己的体验,哪怕是肤浅的,但父子协同,同心共情,何其可贵!这一程,时间很长,漫长在廖昌盛的心里,十多年的繁经累历,仿佛都重新浓缩复履了一遍,希望儿子得以见证,这一程,时间是真的长,只有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多让儿子锻炼生存本领,多长见识。

这后来,码头上的游轮上,出现了蛮横的东洋人,商船上,也出现了强卖强买的霸道东洋人,听夹在其中忍气吞声的中国商人讲,东面海上,清政府与东洋海战,输得一塌糊涂,后来还反倒割地赔款,把长江航运和商贸,都被迫开放给东洋人了。已渐受欺侮的商人们,越来越觉得,我们此前的“仁义帝国”的价值标准不适用了,国家之间强弱说话,胜败定论,趴下的一方,自然只有任人宰割的命运,如果连站起来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有淘汰出局。昌盛商行虽没有下水航运,但货品却受到了很大影响,无论是商品门类受到限制,利润空间更是大受压缩。调价带来与下限商家之间必然产生利益上的争夺,甚至产生矛盾。目前,好在昌盛商行厚实的基础在山区、在民众,抵御外来波及的力量,要比县城里商贸形式单一的商家,要强得多。廖昌盛未雨绸缪,此前布局四甲,购地备用,无疑是有先见之明的。

大厦将倾,异象横生。

等到廖昌盛父子游历回城,还没来得急应对贸易危情,惊闻家里竟发生天塌地陷的事情,双亲离世。由于山区道路远阻,没有快捷的通讯途径,廖昌盛父子后半程与商队已分开,县城经营人员为商情所缠,抽不出人手,奔山越岭,追传急讯。短时间内取得联系,几无可能。两位老人身体羸弱,先后数日,双双撒手人寰,曾英悲痛之中,坚强支撑,在返回商队那里知道父子游历之情后,只得与留在县城的昌盛商行的人手,和在左邻右舍、附近的亲朋好友的帮助下,简办丧事了。父子两人得晓情况后,心头万般愧痛,急切奔回二老墓地,悲痛拜祭。曾英闻得呼喊“外公外婆”的哭声,赶到屋旁不远的墓地,三爷子相拥痛哭。听曾英讲,二老离世前,虽对人世的不舍,但仍是很安详,在他们心里,不会因他们的离开,这个家就有什么波折,相反,没有了他们的拖累,这个家会有新气象。愿他们携手天国,也作他们新世的游历。他俩如今,前程连理枝,今朝比翼鸟,为彼此而生,为彼此而逝,何其和美!

廖昌盛父子七七守孝毕,商务情急,只得离家,务必要保障商行这膄大船,在接迎风浪中,行稳致远。曾英在家开启三年守孝期,这期间,父子回家勤密得多,丈夫牵挂妻子,儿子想念妈妈,交替回家。

昌盛商行与各地商家、场商理事会等密集磋商,为应对外商的霸凌冲击,在一些货品上必须逐步减少和摆脱对外商的依赖,营建条件和促成地方手工业、民族工业的新建与发展,降低货运成本,形成区域内农工商的自身内循环。昌盛商行整合力量,打造三个商贸中心区,即县城外贸中心、龙河流域以龙河乡为核心所辐射区域的大商贸中心、四甲小商贸中心,县城外贸主要统筹和经营紧俏物品、民族产业商品、少量海外商品,龙河商务中心发挥大面积区域优势,兴办小型工厂,填补取消外来商品缺口,确保区域商品循环的自主自足,同时与四甲小商区形成互补外循环,四甲力所能及地打造农副产品手工业,如粮油和木铁等农具的加工,消除了高运力成本的负耗。为实现产业调整,昌盛商行人员由原来二十余人发展到二百余人的规模,唯独商队的规模没有扩大,只是运转方式发生了较大变化,由整化零,大商队化成三个小商队,以适应商品生产地变化的调整,加快了商品物流的频度。一年调整、一年稳定成型运行、一年成熟见效。廖昌盛在这期间,也着手开发利用近一百亩荒地和一千亩林地的价值。人力上主要采用商队空闲时间和临顾当地空闲劳动力,开坑荒地,种植紧缺农产品,在较为平整的林地差不多有两百亩之多,开发间种了黄连、党参等中药材。同时,在地产区域选址着手修建移民住宅楼和昌盛庄园。

这一带,连绵高岭环抱,河谷延宕,流水潺潺,平坝回曲,近伏低矮峰峦,状若孩童嬉闹,确是一处隐世秘境。廖昌盛见多识广,谙熟风水相术,在一林木深处,择得一数亩台地,伐去林木,自己设计,建起了一座庄园,因工程量大,加之商贸牵连大量财力人力,所以,庄园修建进程缓慢。不过,这是廖昌盛积蓄私产的一处避世之所,并不急用。

倒是三五处移民点,很快建成,早早发挥起效用来。实际上就是随他一起常年奔走的商队的几名同姓小伙子,他们来自龙河流域,因家居偏僻,地区条件差,加之地少,兄弟姊妹多,生计艰微,靠着商行这棵大树,有意移民到四甲结姻居住,所以,廖昌盛顺势扎牢四甲的商业底盘,有这么一支稳固的力量经营这一带,自己安心、放心,让他们也有了奔头,安心长期行此商业营生,如今有充裕的荒改垦的土地,无后顾之忧,必要时,在时局动荡中,也能停商改农,有生产生活、养家荫子的依本。自己作为老板,也能游刃有余,从中集腋成裘,汇聚财富。这些小伙子,商务之余,除却农耕建舍外,一有机会,就与当地有姑娘的人家打得火热,两三年,还真有几对连理成枝,开花结果。如今,炊烟缭绕,鸡犬相闻的景象,也蔓延到这“深闺人未识”的妙境!

停靠在县城码头的货船、游轮,时不时在船舷游走的外国人的面孔,越来越多。洋货在码头强势地卸下,占据在各大货仓之中,衙门的官员,拿着不伦不类的一纸文书,吃里扒外地维护着洋商的权益,霸占着当地商人的进货自主权和货品份额,并且在商品议价中,挤压当地商人的利润。当地商行的生存空间越来越狭窄,前景暗淡,形势岌岌可危。更为严重的是,官府公开加收各类商税和小吏盘剥,如瘟疫一样弥漫在商业活动之中,压得商业老板们喘不过气来。各大商行深陷没有了商业规则,没有了行规的霸凌旋涡之中,只有带了“洋”味的“洋”身份的康白渡,瘟神般,神气活现地活跃在商圈里。

廖昌盛心底虽然反感这些飘着“洋腥”味的买卖风气,但并不排斥那些趟在包装箱里的珍奇玩意。他敏锐地在这些货品的用途和功效中,与现实的各色各类各档次的生活场景中,建立起相互间的联系,从中捕捉商机,甚至,在与商行建立工商关系的那些小作坊和工厂中,想象是否有生产这些带有“创意”的新奇物件的可能。昌盛商行选择洋货的谨慎而恣意的态度,令康白渡们都捉摸不透,不过,对他们来说,只要有“土商”愿意接受他们“主子”的货,他们的价值能够体现,还是乐意,并毫不吝啬地学着“洋主子”的样儿,叽哩哇啦地向廖昌盛的商务代表和他身后的主子之间来回地伸出大拇指晃动,以显示自己斡旋外贸的成功和优雅的风度。

有的商行在遭凌盘剥与压榨的煎熬中,如货轮离岸,翻滚的气泡一样,消失在岸边。昌盛商行周旋于各色商务中,愈发坚挺。廖昌盛在与洋商的谈判握手之间,高大威猛的气势,坚毅凛冽的眼神,和那如钳的大手,隐隐地让原本傲慢的洋商,感到“这才是这里的主人”。他们需要的是能带得走的利益,无意在这里折腾自己伪装起来的“尊严”。

曾英因父母的离世,加之十多年与夫君的聚少离多,长年的忧思,原本体质单薄的她,积郁成疾,在对廖昌盛父子俩无限缠绵不舍中,溘然离世。这对父子俩打击极大,陷入极度悲痛之中。廖昌盛对未能长相厮守关怀爱妻,愧憾终身。家留空屋,对父子俩来说,这个家就没有了,他俩若浮萍一般,整日飘泊在商贸的浪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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