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二师徒的作为、为人,很快传遍廖家坝,传向龙河沿江两岸。师傅逐渐老迈,少有接活,偶有活计,都是廖二承接,时不时请师傅到场做大师监,做些指导事宜。师傅家妹子也从山上多子之家招赘了驸马。师傅家有了壮实劳力,廖二就只是时有捎带些礼物去看望师傅。廖二渐成方圆数十里木工大匠,人们称“廖二木匠”。廖二木匠,出门见识多了,心宽志大,总觉得这匠活,并非长远之宜。一来活计渐少,二来相邻多帮忙,收益少,三来也带动不了乡邻。家里虽还有些积蓄,长此下去,总会捉襟见肘的,如果有个三长两短的灾祸,那就难应付了。自己也年岁不小了,二十三四,近邻多族亲,外姓少,谈婚论嫁,没有合适的对象,三姑六婆干着急。安家立业,对于有新高度的廖二来说,面临的天地太窄了,他本就生一颗不安分的心,从拔众的身形、胃口,可见一斑,况乎天高地阔,心驰神游!
于是龙河口,长江码头上,那箭步托叟的一幕义举,推开了另一扇人生机缘之门。
廖二甚为怜惜老伯,感佩其风骨,对其家庭,更是心生起一丝莫名的责任情怀来。若就当萍水相逢,相忘于江湖,廖二有一种隐隐的罪责感。虽然不懂自己有济世扶危之能事,但善良之心,从小耳濡目染,族规家风,廖家坝教益深厚。
“老伯,您如此年迈,做这等苦活儿,咋吃得消?晚生不才,又觉不忍,不知有啥急难相帮。”
“唉。”
老伯望着茫茫江面,叹了口气。
“你久居淳朴的山里,不知晓这江河之畔,早非净土。这些年,受烟膏毒贸、教众暴动,社稷动摇,加之官场腐败,苛政积弊,滥税重徭,到处是官匪横行,民不聊生,岂止老夫一人一户,难计生活。”
“孩子,真难为你,年纪轻轻,心地单纯,尚有一颗赤子心怀,难能可贵呀!”
“老夫已到迟暮之年,本无所求,就是对不起老伴,小女亦尚未婚嫁,力有不逮,未来渺茫啊!”
听到这里,廖二已是心中酸楚,看着老伯枯竹残叶,联想这样的家庭,若无救助,不堪设想。心想,自己家庭无忧,无羁无绊,才得以来到这长江码头,只未知老伯家女儿是啥模样,心间游离起了冲动,何不借攀送老伯回家,探个明白,若还有缘,岂不是两全其美。廖二是个行事果决之人。
“老伯,这样好不好?我本就是出来探寻创业之路,暂无所定,有缘结识老伯,您老见识广远,学识渊博,尤其是高风亮节气概,实令晚生敬仰,如能多有请教之便,多好呀!”
老少惺惺相惜,老伯也觉几十年的修为心绪,有了知音。
“我家就在江边,离此不远,我每日也是早出晚归,如不闲我家寒伧,请到敝舍长叙。”
“能瞻仰老伯家亲,晚生大幸。”
于是,称自己到客栈退房,抽身在附近商铺买了酒茶、糕点、布料等,包扎成一个大礼包,对老伯说是自己的包袱,就随曾老伯,去往他家。
小半个时辰不到,峰回江转,穿过一缕竹林,一处院落,满目洁净。或许是听到人语声,一位衣着讲究中年妇女迎出房门,好奇地打望着这个一手拎着包袱的壮汉,似要询问。
“她妈,这是我昨晚给你娘俩说的恩人。”
“快叫英儿出来见过恩人。”
一位清秀的女子出了房门,落落大方,微微颔首躬身“见过恩人。”廖二虽见过些年轻女子,但如此清雅娇容的,确属首次,有些手足无措。
“有愧有愧,恩人不敢当。是我得见曾伯教诲,我的福分。”
礼节间,接进屋内,室内摆饰简洁,还算明亮,老伯欲领廖二放置包裹到内屋去。
“伯,我不懂礼数,冒昧造访,临行时,在街面上买了些,当做见面礼。”
说话间,将礼品一一列摆到桌面上,礼让间,先欲暂离的娘俩,围将过来,见这么多礼物,都是正适合家用之物,甚是过意不去,说推脱,别人都好心好意的摆进屋了,本当依礼厚待恩人,却不料反受其礼,这让雅俗均沾、见识近远的曾老都有些措手不及。
“你这、这、这孩子,置老夫无地自容啊!”
“这么贵重之礼,我们何德以受啊!”
这些礼品中,一眼就瞧定有年轻女子行作化妆之用的饰品和做衣服的珍贵丝绢布料,一旁默不作声的英儿小姐,已是心生涟漪,暗想:这汉子咋托出这些女孩子所用礼物。想着想着,娇容泛羞色,细想,两相从未识面,如此这般,似也唐突冒失,疑惑这汉咋这么懂女人,羞涩减退而浮生嗔狐之色。
廖二,体胆虽壮,但心思却敏锐。
“英妹,请恕唐突。”
“与曾伯交谈中,知有英妹,就仿以前外出时,为族叔师傅家的族妹带礼物,顺带了点薄礼,诚请笑纳。”
“英儿莫怪,爹见廖生壮士,有恩于我,相交虽短,却能于茫茫人海中,出手扶危,何等慨义,知其家世清白,人品敦厚,我才相请。”
“小女谢过,受之有愧!”
一家三口,各自将礼物收进内室。出来客屋,以礼相待。只有晚宴好酒好菜招待,席间,廖二、英妹,礼识得体,彼此已生好感,两老,心自隐喜。入夜,各自好眠!
次日晨,曾老有些迟疑,又似要出行码头搬运,竭力操持旧活,奈何家有贵客,何以拒释。廖二明白,直接托出自己的打算。
“曾伯,我昨日愿意来打搅,就是因为,我已思虑好今后的业事出路。”
“只是,这个决定,得您们全家携我,方能定夺。”
曾老半信半疑,唤出娘俩,大家抚膝而谈。
“曾伯、伯母,英妹,我在这码头流转多日,加之我木工在山乡集市,已有些年月,认为,对我而言,长益谋生兴业,不在勤耕、不在善匠、不在力担,而在商贸。”
三人拭目静听。
“可能,你们想,这个与我们说来,不知何意?”
曾伯点点头,会意正如此。
“我欲将山货与江河贩运的商品物件,在两地互通有无,从价差中谋得受益,既便利了山乡老弱僻远之不便,又促通了物商的互换。”
曾老赞道。
“廖生远见,有气魄!”
“这样,我就难免四野奔波,尤其是这码头繁杂,人流形色多样,难以辨伪交涉。我又没帮手和请教之处。如今相识曾伯家,您们若蒙不弃,一来我在物流繁杂之地有暂住落家之地,二来,还请您们一家,各展其能,成为我这商贸中的原创成员,共同成就事业。”
三人惊疑中,英妹嘴快。
“我们能干些什么?这本金从哪里来?我们家就这个样儿。”
说话间,花容温开,甜甜的看着廖二。
“本金我出,你们不需一文,曾伯,筹划,担总管,兼忙些码头仓库账簿和货物看护即可。伯母、英妹协助曾伯,自顾家务,少事农活劳作,安享福气!”
“赶货走乡窜集贩卖之事就我干就行了。”
“你们一年半载的就等红利就是,我可预支红利半年给您们家,先作生活之用度。”
说着,就掏出了些银元,可能是曾伯年轻时作知府监事时半年俸禄,自那隐退乡野以后,他家从未有此量度。听却廖二的一番设想和安排,曾老一家人,对这位气宇不凡、见识远卓、敢作敢为的年亲人已是青睐有加,不料,一句“先付给半年的红利,以资生活”的承诺,竟然马上兑现,面对白花花的银元,真不敢相信这年轻人是啥来头,如此出手不凡和耿介拔俗,有些措不及防。数年的窘困,已经束缚了原本有见识有地位的这一家子的想象力。迟疑一会儿,英妹子近前来。
“我相信你,先代爸妈收下。愿半年,或更早就有这效益。”
“对,对,我们好好干。”“存儒匠之气,以效范祖,生意定然兴隆!”
“爸,啥意思哟,说得那么深奥,直接就是生意兴隆嘛!”
“嗯,嗯,有曾伯、伯母、英妹的加盟,定然生意兴隆!”
英妹,当是德言容功俱佳,更见性情爽直,颇有胆识,想必幼年受祖父教导,学经拜官,为民请命,如今,廖二慷慨仗义、敢作敢为的一番描绘,受其感染和激发,重新又唤醒了她隐生于内心的朝霞之气!廖二,心里更是信心十足。
廖二可谓是厚积薄发。他在此前的游历和工学中,都在积蓄经商之法。有了曾伯一家在心理和人力的支持,当然自己此前的本金,可以说是稍有储备,为后面实际经商,打下了基础,这些,有了好的肇始。
“曾伯,我可能还要搅扰您们一家一些时日,我还要与曾伯一道到县城作多方面的考察和学习,我不能唐突马上就开始我们的经商,我要了解商品行情,实践学习经商的具体环节、谈判技巧,学习中药材的辨认等”
“对,就是要打有准备的仗,有的放矢。”
曾伯鼓励道。
“说哪里话,你都把我们干什么,安排到一起了,何来‘搅扰’,不搅扰都不行啦!”
英妹开始调侃了。
“孩子,你能来家,我们一家人求之不得哟!”
伯母终于开腔了。
廖二首先陪同曾伯,去码头掌柜处辞工,掌柜自是欢喜,仿佛是卸下包袱一般,还好心舍了几个铜板。曾老凭借本地人和他爹的旧相识,帮廖二引荐了一家老字号商铺,去作临工。廖二自荐,不用安排食宿,不用确定给工钱,自己就是想来长长见识。老板见这大汉,这么便当,也爽朗地许诺廖二,可以自由来去,随见随行,直接交托给管事的,做个副手。如此,也算给足了曾老的上辈人情,其实,心底里,免不了盘算,好随时随处便宜指使这免费的壮汉,好减省些零工开销。廖二早晚偕同曾伯,吃住在曾伯家,自己为曾伯家买去不少米油。白天尾随管事的,好似一个保镖,出入商铺的各个场面,只看,或动个手脚啥的,就是不多说话,偶尔问问管事的,管事的也乐意说道说道。因为,这个年轻人,很懂得起,鞍前马后,随侍左右,前呼后拥,很给自己长脸,时不时在个街面小摊,主动请他小酌小饮,很是惬意。廖二则每天的看似无聊闲随中,东家店铺,西家作坊,北面巷道,南面码头,任你七拐八弄的,一一如烙印在心头,尤其是那些看似无关的店主、掌柜、店小二、作坊师傅等,各职人等,都被廖二夜间油灯下,记在那小本本里。一来二去,有的店主,见这后生虽形似威猛,但面善懂礼,谦恭得体,颇有好感,也就熟面了。
廖二如此这般,一个月下去,就把这县城弄个一清二楚。其间,已相上了一家药铺,已知这铺里缺人手。他便向当下的老板、管事谢释,因本就没啥用工契约,也无需支付工钱,来去自由,一月中,反倒帮衬不少体力杂事。老板虽有揣度,但自己只有好处,无什支销损耗,也未加细究,客气地嘱咐账房支了几个小子给廖二,以便今后见了曾老汉,好应付有余。
廖二自是隐身在药铺,专心向药师学习,识记这些中药材的形质、名称、药性、加工、存放、制售、进出价位,了解他们的收购售卖渠道,从中洞察他们的不足之处,为自己今后找到切入渠道和发展的商业空间。
廖二偏重中药材生意,是源自于自己生于山区,不仅熟知山里,更是对山里乡亲们的眷顾,因为,大山养育他们,大山里也孕育了无数珍奇生灵。百几十公里的龙河两岸,奇峰高耸,重峦叠翠,纳百川,汇千溪,群山连绵,纵深崔巍,深山老林面积广袤,中药材储量巨大,合理采掘,取之不绝,不仅是乡亲们的财富福祉,也是自己商业发轫的根本。蛰伏两个月余,已窥管微,渐生人脉。
其间,曾老一家,因生活改善,前途有望,遂心意舒畅,俩老身体日渐康健,英妹容颜娇姿,若芙蓉出水。一家子,三五日中,就盼廖二来家。英妹更是心生隐情。廖二,虽忙碌勤学,也是隔三岔五,手里不落空的来到曾老家,为这家人增添欢声笑语和满院生气。他们相互间,已是心意相通,情意连绵,俨然亲密无间的一家人。廖二在那年事渐高的回忆里,总是沉迷流连于这段往情之中。
廖二再次辞去城里的活计,向曾老一家做简单的交涉后,从县城买了些轻便的饰品、针线、精致的器具等小商品,捎带些干粮,和纸笔,开启了他独行侠似的龙河流域商业考察和第一趟商贸之路。口作向导,脚下路,或走乡串户,或逢场赶集,每天的历程见闻、收支情况,在歇脚间闲时,或晚夜借宿中,都一一作记录,好返回曾老家,有所见证和依凭,也好为自己总结和记事之用,毕竟路是百转千回,户是百家难辨,受哪家恩食,得何户惠宿,都得一一记得名姓,以便报答。尤其是许多深山边角独户,拜物托件,甚至有捎带口信啥的,更得记下。廖二,肠胃贱,力气大,脚力好,是他的优势,否则,很难吃得下这份苦,过得了那孤苦疲劳吃力的游历。从一个集镇到另一个集镇之间,有些积蓄,就兑换成小额银票,以便减轻重量。廖二,还有个优势就是,一般宵小鼠辈,不敢惦记,因为一看这体态步履,就得掂量斤两,还有,自个儿低调谨慎,所到之处,谦和礼让,不较小节,出个头显眼外,情状并不招惹注意,更是自己机灵,敏于判断,便利行动。沿途自然规避了许多搅扰风险。几乎是三个月的历程,走遍了龙河两岸的上百个村落,二三十个大小集市,行程千多公里。三个多月里,饥饿,孤独,疲劳,思念,陪伴着他,辗转的山村,崎岖的山路,冷暖的遭遇,一程又一程的物品买卖,数百上千的数据、人名、商品名,被他收录进了厚厚的一扎笔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