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盛老板及商行,并未因人事变故,在四甲受到任何影响,一切依旧如故。唯有山庄的建设加快了。商行的数名廖氏子弟,相继落户当地,老板在权地上为他们建了家,分了地,男商女耕,荫妻育子,落地生根。山庄隐逸,曲径通幽,恢宏气派中,格调高雅含蓄,落落大方,并不显张扬。对于廖昌盛来说,修这隐秘山庄,仅为居家养老所用,也是在这隐约乱世中,有个藏富纳财之所。唯一遗憾的是,自己的岳父母、妻子过早逝去,未能看到、享受到这清静风雅的洞天福地。建这山庄,只有原唐老爷、唐府管家,和唐伯一家人清楚,原有请与唐老爷,庭院共叙茶话的愿望,如今缺一知己至交,徒感伤怀,世事异变。唐伯一家老小,待若亲人。二妹,长厢心守,情志不逾,得知素未谋面的曾英嫂子病故,心中感同身受,倍感悲痛,私底里几次哭红了眼。如今山庄已建成,廖昌盛自己有了落脚之地,可偌大个府邸,没个女主人,也不是个事。唐伯一家人,急在心里,实则为女儿心急,老大姑娘,在家里和山庄之间游走,两头操忙,就没个名分。按习俗,三年廖昌盛不得再娶。这个续妻,只是举办婚礼,正式确立名分而已。民间也有为生活方便,同居待礼的,不算破俗。伯母担忧女儿心切,欲去约个媒婆提亲,唐伯不同意,说,他俩都心知肚明,昌盛已亲同家人,何必多此一举,还让个外人去试探。对于昌盛的为人、人品和他的处境,我们都清楚。给他点时间吧,还是二妹本人给他提出来,两人只要心心相印,自然水到渠成。外人传话,弄巧成拙,反负二人真情。
廖昌盛对曾英的感情至深,一时心中容不下其他女人。他心里早知道唐二妹的心意,曾英生前,他明白,如今更明白,目前他是无法给二妹名分的,何况还有儿子在家守孝,今后还需他的认同。
不过,昌盛知道这样下去,不给二妹和她家人一个明白话,是对不起人家的。二妹时不时来山庄打理,虽是亲近,但要直接给二妹说明这事,昌盛开不这口。他还是决定给唐伯和伯母说明。
他带上厚礼,到唐伯家,唐伯夫妇说他“客气,见外”,但见原本叱咤风云的人物,说起自己的事来,腼腆口吃,夫妇俩从他吞吞吐吐、断断续续的心声表白中,明白他是愿意接受二妹的,只是名分要待守孝期后,同儿子商定了,再择期成礼。请二老转告二妹,昌盛有愧,请她再给他时间。二老,可算吃了个定心丸。毕竟,二妹不会一厢情愿一场空,终是有个盼头。二老安慰昌盛,一则惋惜曾英,二则嘱咐他要珍惜身体,奔波辛苦多年了,还是要过过安稳的舒坦日子。昌盛虽年过不惑之年,历练经广,仍黯然神伤,自商贸进军四甲已十年余,深得二位爱如己出般的照顾,禁不住站立起来,向二老深深鞠躬致谢!表示,定不负二妹,视同子母。二妹躲在内室,心若归雁。
唐伯从原通略医术的一药农,自开路引商,昌盛商行进驻四甲以来,地位飙升,不仅几乎垄断了四甲的中草药市场,还在接龙场开了唯一的一家药铺兼中医诊所,也算个小型医院,加之与昌盛老板的关系深厚,亲近感超过原唐老爷。自唐老爷过世后,地位渐隆的唐伯,实际上已是唐族的“新掌门人”,只是唐伯为人谦和,与人为善,不似老唐门的其他几房那么显山露水。四甲诸姓乡绅,近闻唐伯家的多年待字闺中的小姐,已与昌盛老总有婚约,多是欣慰和持赞善之态,这门良缘善果,在昌盛商行“封地”落户后与当地大姓喜结姻亲,已渐渐对这一外商视同本地第一财阀了。
其后的几年里,昌盛商行的商业势力继续以四甲为节点,向外扩张,延伸到附近七八个乡,在贾老的襄助中,由长江水路入乌江河道,开辟了航船商路,由此与旱路商队闭环呼应,形成完整的商业链条,将三千多平方公里范围内的边远山区的边贸,经营得风生水起。昌盛商行的大厦,也由原来的直营式,发展成若干个子商行的总分式经营模式,形成四梁八柱之态。昌盛商行的名声传播在龙河仙山之间,成为这带封闭地域与外界连通的代名词,开放闭塞的一道门户。
赋闲的唐员外,除了经营唐老爷留下来的产业外,就是寄情山水。田园楼台间,教化子女的吟咏声,为这方清幽之境,增添了琴瑟书香之雅。近来,偶有从官道挚友的来信中,知晓朝廷艰危,国事纷扰,内民怨匪盗日盛,外列强霸凌掠夺,沿海口岸城乡,民众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他徒有报国爱民之心,也只有将这份情义,撒播在桑梓。能与他一吐心志的,唯有廖昌盛,可别人是务实商贸,惜时疏闲,鲜有畅论纵谈的。他有份心愿,团结身边大义之士,承父志,为保境抚民,尽一份心力,为自己晚年,争得一片安宁之地。
昌盛少爷守孝,学闲在家,他本喜静而安分,三年来,多与老师为伴,修学养性,受益匪浅。已到舞象之年,个头虽不似父亲伟岸,也是眉清目秀,俊朗飘逸。来到父亲身边,来到山庄,接任少主身份,自然得到大家的青睐,尤其是唐伯一家的特别关照,唐二妹唐玲,对他喜爱有加,如弟若子,自己的婚礼尚未举办,就为少主的女友婚配之事,与昌盛、父母计上心来。少爷廖承志早已知悉父亲与唐二姑的关系和情意,为他们能为祭奠母亲,待婚三年,深为感动。在他心里,父亲对母亲的感情,如山海之盟,深远而弥固。所以,他从不怀疑父亲对母亲有轻待之念。父亲在他心目中,巍巍荡荡。对唐二姑,虽觉可亲,但并不贴心。在得晓她对父亲矢志不渝的爱情长守后,已在心中认证了这位“新母亲”。自己虽没有经历男欢女爱,但并不代表自己不解男女情事冷暖愁肠。父母温情缠绵的影影憧憧,仍浮游脑际。他可以代替妈妈,应允爸爸的新的婚姻家庭生活。爸爸仿佛是大地之子,并不完全属于“爸爸”,属于祖父的儿子,属于妈妈的丈夫。他似乎有一丝的感同身受,爸爸也缺失“人妻”的慰藉,他甚至感到父亲的情爱之野很荒芜,没有被好好地开垦和耕耘过。他觉得他该有这份责任,去推进父亲和二姑,不,不能称她为二姑啦,二“姨”吧,也就是“妈妈”的“妹妹”,来代行“妈妈”的责任,重新进驻这片荒原,撑起确如家庭的又一片天空,如夜月一样皓洁的天空。作为儿子,想到这里,他有一种莫名的归属感,哪怕自己已成人,但仍如孩子般扎进爸爸“妈妈”的怀里,去体味三人世界的完美与皈依。
“爸爸……姑……不……姨……都不是——您们结婚吧!”
好不容易的三人小空间,承志少爷,逮到这个机会,毫不客气地作安排啦!两位大人先是一怔,旋即,相视一笑,唐玲自是温情绵绵,感激地回眸了一眼这个已成大人的孩子。
“你这家伙儿倒是心急了”
廖昌盛宽大厚重的手掌,抚了一下儿子的头。
“承志,有此心意,爸爸我心领了。”
“但凭老爷、少爷做主。”
唐玲更是领情。
山庄的婚礼,很快隆重地举行了。山庄原本很隐秘,四甲当地,并没有几人知道这座恢宏的府邸。四甲熟知的大龄美女唐玲小姐与气宇轩昂的第一外来富商的婚礼,对唐族来说,是件大事,至少是倍受关注之事,所以,远近乡绅名流,父老乡亲,都抵达山庄,来见证这场盛礼,由此,也目睹了隐匿在深山,藏风聚气,崭新中透着古朴、素简中溢出高雅的这座精美宅院,只有这样静雅别致的山庄,才能珠联玉映唐小姐的气质和高贵。婚礼现场,还有一道奇异的景象,那就是许多妙龄女子在场。这是唐玲和她那些早已相夫教子的乡邻姐妹透出的风声,廖府有位盛年俊朗的少爷尚无婚约。所以,这场婚礼,对于廖昌盛父子来说,中老年客人,是为庆贺父亲的婚礼而来,年轻客人,尤其是那些可人的女子,则是冲着儿子而来。于唐玲,因为年龄三十几,是幸福的垂临,是唐伯一家名位的宣证,当然,也是唐门一族,与昌盛商行昌盛老板近二十年交情的升华。
原本一片空山鸟语、清风苍翠之地,山庄的坐落,如一颗灵玉嵌入。婚礼之后的平静,一对情意绵绵的人,沉浸在幸福之中。承志少爷承接父任,开启历练之路,游走在商务之中。他知道,父亲多年的奔波,振兴边贸,他太苦了,一年半载中,有几次与妈妈的相聚,但都是行色匆匆,他是有个家,但他却鲜有时日真正享受过家的温情。如今,商贸格局与运营以俱常态,他能替父亲分忧打理,也该他担起这副担子,为父亲换来时间,让他在近天命之年前,亲手缔造的这个清静之境里,与爱他至深的新“妈妈”一道,安享“蜜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