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家族秘史,我转述出来,并没有太多人信,包括我弟弟韦雄黄。
由于父母早年离异,我和弟弟雄黄的关系一直非常好,父亲韦敬是一个知识分子,常年在北方工作,妈妈在老洲,弟弟也在老洲。除了母山这里的老家、太奶奶,我这一辈子最记挂的就是长江心里的妈妈和弟弟。
雄黄两岁离开母山韦家大村庄。我大他三岁,他小,都是我带。记得妈妈离开那年他步履蹒跚,端只小板凳,掉下,砸了脚,脚上大趾头开瓣,流血不止,我吓得躲起来,妈妈枝子怎么哄也没有用,雄黄还在那里哭。
妈妈没有打我,我心疼不已,我也哭起来,妈妈说,江英,不是你的责任,不要哭,妈妈没怪你。妈妈过几天就要带弟弟走了,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她也舍不得我这个心头肉。
雄黄一个劲哭,我都不敢去摸他的脚。直到后来,太奶奶把雄黄抱了,摸他脚,哄他,要我找来蜘蛛网,太奶奶捻成一团,粘上,再用布头缠好,他才不哭。太奶奶好像有妖术,能给年少的我们止痛,她的手,她的语音,她的心魂、气息,都有天然的疗愈作用。
我长大后晓得,脚上大趾头开瓣,是怎样的钻心疼痛啊,幸亏小孩子痛觉不如大人,否则怎么受得了?二十年后,雄黄到我的大学寝室,我要他给我看看他的脚,他不允,豪壮地说,看那个干什么,早已不疼了。我说,我看看。他驳不过,我看到了他脚上大趾头长好了,但指甲呈咬合状,中间有纹路,不像我们完好的脚指甲。那时雄黄已经是一个高大的标准男子汉,强壮、健康,人见人爱。
他离开母山那年,还是非常稚嫩的。妈妈带他走,我不晓得。大人的事,都瞒着我们。我晓得后,已经是几天之后的事了。我大哭,爷爷告诉我真相,说,江英,乖,不哭,妈妈带雄黄去老洲了,国家要开发铜官山、开发老洲,妈妈带雄黄去支援国家建设了,以后我带你到老洲看他们,江英,以后,你就跟太奶奶过了。
我大哭不止,比雄黄的脚趾头砸破了还要疼,太奶奶安慰我,太奶奶又用她的疗愈的巫术,来安慰我一个小孩子心悸不已的灵魂,白天她抱我坐她腿上,晚上她抱我在怀里,讲话给我听,讲古丁给我听,说,笑,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就好像妈妈还是妈妈,弟弟还是弟弟,就好像一切都如当初,就好像我们的生命就如一条线,没有丝毫波动,没有丝毫变化,我们所要的,就是享受人生,享受太奶奶的语言和精神。她的语言就是止疼药,退烧药,她的精神贯穿古今,博大精深,可以养一万个我,一万个雄黄,一万个爷爷,一万个父亲,一万个妈妈,一整个世界的孩子和大人。
母山老家这里,太奶奶早已经不管事,爷爷主理一切,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她宽心,善待世上任何事,她知道任何事的发生都不足奇怪,太奶奶活在人世所能做的,就是用她生命的余热,来安慰一个个受惊的灵魂,她安慰她所遇到的所有不好过的人。
家里亲戚,遇到了什么事,都来她这里,坐在她床沿,说给她听,哭给她听。名义上是来看她,实际上是来找解药。她劝人家几句,人就好了,走了。她晓得我难过,晓得我的心结,比谁的都更难解。
大水里的妈妈和弟弟,我时时担心,而又无能为力。她其实比我更舍不得这个灰里蹦的孙子,和我一起哭,她的小眼睛里,流下许多眼睛水,我替她揩,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躺在床上,许多天不起来了。我跟爷爷说,要带太奶奶看病。太奶奶说,不要看,我没有病,不要瞧的,江英,你陪我,我什么病就好了,我和你一起哭,我们两个,都好了。
太奶奶半夜会把我哭醒,她的哭,旁人听不见,只有我这个在她耳旁边睡的女儿才听得见。她的啜泣,都是微弱的。她要哭的内容,有几千几万个。她的一生,遇到的不是我们遇到的这些小事,都是生死大事,血光之灾,国家大难,浇漓之苦,倒悬之苦。
我妈是一个草根倔脾气,离婚次年就硬带着雄黄走了,爷爷太奶奶他们当然舍不得自己家的孙子,但没有办法,我也舍不得,也没有办法。我属于母山,妈妈不能带走所有孩子。
从母山到老洲,抄近路,从练溪走到土桥,过江,要走十八里路。过江要等很长时间。有时候天气不好,没有轮渡。过了江,还要走五六里,才能到家。那里是我的第二个家。
大一那年,我到老洲去,雄黄过江来接我,在大坝埂上等,等了我三四天,我没有来。那个年头,没有通讯方式,我写信告诉他到达的日期,他按照我信中所说,等我。
而我,被母山老家里一桩丧事耽误了,我的小叔叔的二儿子,在自己家里,用雷管塞嘴里,把自己炸死了,脑浆满地,为的是婚事,他动了气。母山发现了煤矿,开得一塌糊涂,喜庆连连,人满为患,雷管有的是。村子里住满了人,外面的人家,都要把女儿讲给我们母山边上的人,以为我们都发财了。
我知道雄黄等我这个姐姐,等了三四天没有等到的绝望心情。我猜得到,我急得跺脚,但走不开。我们姐弟情义似山,他不会怪我的,我隔山隔水被家事缠身,顾惜不了他的盼头,但能体谅到他的心情。
雄黄自从到了老洲以后,就不认母山这里的所有亲人,也不关心这里的所有事了。他知道的母山亲人,都是我讲给他听的。我就是讲给他听,他也不关心。他关心老洲,长江,大水,和大水里的一切。他已经没有老家,没有父亲,没有根,但他有我这个姐姐。
我大三的时候,雄黄大一,他在上海复旦念中文,蹭工科的课。他来我们安徽大学哲学系的女生宿舍,我们宿舍七个女生都抢着嫁给他,由此我知道雄黄是一个有女人缘的人,他的气度,自然而然地得女人欢心。
那次把雄黄羞得满脸通红,姐妹们实在不像话,简直要抱他亲他,强吻他。雄黄从来不脸红的,但那次被非礼了,被强行索吻。一个人是不敢的,七个姐妹在一起,什么胡作非为的事做不出来?
我很难有机会和雄黄单独在一起。我说,雄黄,你还在做诗人的梦啊?他说,诗歌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通行证,但我现在关注一切。他又说,姐啊你怎么学了哲学啊,那些黑格尔费尔巴哈你能看懂吗,你怎么研究宗教了啊?弄得我也看了不少这方面的书。
我说,走出中国,放眼世界,我们这个世界上,最多的人类行为,竟然是宗教行为,你说奇怪不?
雄黄说,连黑帮都在教堂里开枪杀人,但我们中国没有教堂啊。
我说,有啊,我们倒塌的土庙有多少,我们的语言里有各种宗教场所,一千万座都不止,我们每时每刻说的鬼,神,报应,轮回,感应,都是我们精神的宗教活动。我们时时在祈祷,在祷祝,在求平安,都是宗教活动,哲学意义上的宗教,是让我们灵魂安静的学问,也是行为。
雄黄说,比起学理,我更喜欢行为层面的东西,最近我在看《社会行为学》,但里面没有你讲的内容,这是一个缺漏。姐,你好像很有心得?
我说,我是从我家祖上的宗教实践起步的,道教,我们祖上是道士,雄黄,你晓得的,但不关心。
雄黄说,不是不关心,是不懂。以前我认为太奶奶讲的那些,我们中国土得掉渣的道教,都是鬼扯,现在受你的影响,我要认真对待了。
我说,你真的开始相信了?
雄黄说,相信?不,我是怀疑,我永远是怀疑的。但怀疑也要有真实的对象。像太爷爷联合众多道士,发动十万阴兵对抗日本人,我怎么相信?道教虚构的一整个神鬼世界,我怎么相信?
我说,太奶奶讲给我听,我也不相信,但我还是当故事听了,后来,又认真思考,发现,这些事,在心理层面,又绝对真实。人事,神鬼事,都是事。人类的行为,一个是在精神层面发生的,一个是在现实场境里发生的,你说,这两者,哪个行为总和,大于哪个行为总和?
不分伯仲吧。雄黄认真地说。
我说,我经常写信和父亲讨论我们家族的故事,他认可我的许多想法。父亲说他给你写信,你总是不回。
我是野孩子,我是没有父亲的孩子,姐,你知道。你上大学,你的专业,都是父亲给参考的,我不,我,我行我素。雄黄说。
我说,但你的禀赋里,你的行为里,有我们家族古老的基因,你的个人行为,你的我行我素,在家族集体行为里,不过是一个惯性延伸。那其实是一个整体,一个巨大的整体,就好像人类对天地万物的思考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整体一样。人类只有一个大脑,就是宇宙的大脑。我们在里面思考,我们的思考像烛光一样微小。
雄黄说,我要去听心理学的课了,听基因、细胞学的课了,它们才是一切精神学科的基础学科。
我说,是的,禀赋,脾性,对应的,家族基因里的相同染色体。找到依据了,一定要告诉我。那样,我就能把太奶奶、太爷爷、苦扣大神、英雄河野、爷爷、父亲、妈妈枝子,你,我,构成一个整体。需要从我们每个人身上取样比对吗?
雄黄说,恐怕医学的进展拖后腿了,解释不了基因和行为之间的关系,医学只是在病理学研究上努力,不想在精神学科上有所作为。哲学其实就是关于人类精神的学科,我这样理解对吗?
我说,大弟,语言作为一个既成现实,语言里其实就有人类一切的精神活动,你读的是汉语言文学,我们古老的汉语言,是世界上最繁复的既成现实,你真的要好好对待。我把太奶奶的活态语言转述出来,是对口头语言的尊重,是对普通人的精神活动的尊重。语言作为一个既成现实,大师的语言太多了,普通的众生语言太少了。我们要还原一个真实的语言现实。
进而还原一个真实的人类精神世界,是不?雄黄明显是被我带节奏了,他这样说。
每一次,我和雄黄的相逢,都是那么愉悦,分离,都是那样感伤。他也许不感伤,但我会。他的世界,比我的世界,更大。
雄黄不相信我说的家族故事,但他却说,她记得太奶奶给他喊过魂。
我就奇怪了,我都不记得,他怎么记得?他离开韦家大村庄才两岁。
后来我问妈妈,妈妈说太奶奶真的给雄黄喊过魂,老屋里猫从天井里窜下来,从床上窜上屋梁,可能惊吓过雄黄,屋梁上还有大蛇,那次雄黄惊厥了好久,一到天黑就六神无主,找医生看不好,后来,太奶奶找了碗、找了水,抱着他喊魂,走韦家大村庄角角落落,喊,一路喊,喊到母山边上,她小脚走,一声声喊,喊好了。
而这些,长大以后的韦雄黄没有记忆。一点也没有。有些记忆,需要姐姐、妈妈提供。人类的记忆也有原生的,次生的,之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