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共产风时期”,老天也没有把她的命取走,她这一个老精怪,还在人间盘踞,游动。但是,我家鬼屋里“太爷爷”脸上的麻点,还是被山后的李道士看出来了。
大韦庄的食堂设在村头水塘边做豆腐的人家韦四海家里,当时村子里有炊事员、保管员,他们的油水大得很,权力也大。一般人家家里老的、小的,都按照革命工作的需要,分在了幼儿园、农场这些没油水的地方干活。
我太奶奶很快就浮肿了。
家里没有粮食,所有的人每天吃食堂,自己家不能开小伙,大家只能吃大伙。
我家太奶奶,有一双天下闻名的小脚,可她那么大年纪了,还要做农事。
我家“太爷爷”那时很清瘦,每周在家辟谷两次,他真的开始学道学佛了。既然太奶奶不愿意拆那间鬼屋,我爷爷韦国柱就带着自己的一家妻小住到区政府瓶底去了。他也曾经要接太爷爷太奶奶他们到那里去住,但他们死活不愿离开大韦庄。
没有办法,韦国柱只好不定期地给他们带一些粮食回家,可家里的两个老人,总要周济这个周济那个亲戚。当年人人脸上有菜色,街上一个人走着走着,就歪掉了,头往拐角里一冲,就昏死过去。人跟那些无力的小牲口一样。那时天下连小牲口都看不见了,都吃光了。
一般的人,最先饿死。
后来,炊事员也饿死了。
结局就是这样。
有些人临死前,身上生了一身的疮。当年那一种疮,让人身上的肉一块一块糜烂、脱落。死时,连大腿上的白骨都看得到。
我家“太爷爷”那时天天把我们家天井里的一只老乌龟抱在怀里。那只乌龟很大,长年累月地在我们家的天井里。太阳照下来,老龟眯着眼,头跟着光线移动。
乌龟背被我“太爷爷”抱得光净净的,以前村子里有一两个孩子,还有韦敬,最喜欢到他怀里来,摸一把乌龟。
村里有个女人死了,她娘家来了人,手里拿着砧板、朴刀,坐在村子的巷廊子里,一边砍,一边诅咒,诅咒食堂里的人,骂他们分配不公,饿死了自己家的女儿。
我太奶奶说,这一种怨恨,在过去的年头里很常见,但后来,炊事员自己也饿死了,大家就扯了一个平。太奶奶说,诅咒有诅咒法,咒人有咒人法,这些人什么也不懂,拿把朴刀就斩,那还要法术干什么?
我“太爷爷”手里拿着烟袋,用他的竹烟袋的铜头子,敲着怀里的乌龟背,笔直地走过去,那拿着刀诅咒人家的人就要让开。他有一股威势,身材高大,样貌冷酷,不言不笑。村里人都以为他是我家太爷爷,他们是后来的居民,村子出现了隔代,断层,后来人对我们家族早期的历史不清楚,这很容易原谅。他们不知道我们家有两界人、无魂人这些事。这不能怪他们。这也不值得和他们细解释。
他走过去,用我家太奶奶纳的老布鞋鞋底,把一挂惊天动地的爆竹踩住,他不允许这复仇之火爆燃,那挂爆竹很烈,却被他闷在鞋底。
回家后,太奶奶埋怨:把我辛辛苦苦纳的一双鞋炸糊得了,跟他们计较,你什么人啊,他们什么人啊?你什么也不怕,枪林弹雨,枪炮子弹机关枪,什么没见过咹,一挂炮竹你哪里在乎,可我眼睛不中了,以后不能做鞋了。他们都是世上鼠目寸光的人,我家里人,都是见过大场面的,跟他们计较?世上的人,只能给他们送葬,办法事,不能跟他们讲道理。世上没有道理可讲。
有一天,我太奶奶迈着一双小脚,到村后一个水凼里去刷马桶,碰巧碰到了山后的李道士。
李道士那人是个绝顶聪明的糊涂人。他在临解放前,把家里的家当全花光了,买了一个国民党副县长的官。可人还没到任,共产党就把我们这里解放了。不过,后来政府也关照他,让他在山后耕读小学里教书,混口饭吃。
几天前,我们大韦庄炊事员因肥胖中风死了,李道士和他们家有多年的交往,这天,就被请来偷偷做一桩“送人”的事。解放后破除迷信,不再有职业道士,我们那一带的鬼事,没有人张罗了。李道士当时是一个教师,他是偷偷来“送人”的。
在水凼边上,李道士遇到了我太奶奶,就顺口问我家里的“太爷爷”可好。
我太奶奶神情散漫地说:还能熬几个冬天,就是听不见、说不出了。
突然,李道士神秘地对我太奶奶说:你家里的事,把我都瞒了七年!我听人家讲,讲你家里又有一个太爷爷,我就奇怪死了,我就想,你能瞒住别人,难道连我,也能瞒住啊?那天我看到了他脸上的麻点子,才晓得了真相!
我家太奶奶听了,立即眨巴个眼,急了,说:啊?李道士,李老师,你晓得了?我求你,千万别对人讲!你是高人!我对你磕头都行。
何野他是共产党的人,对革命大有功,他怎么不到共产党的衙门里论功请赏啊,天天待在家里,不是浪费了他一生的努力?
李道士啊,你学道又买官,你真是半瓶醋了。
我是比不上你家二先生。
他我多少年没见过他了,他在你那里,吃喝可好?
他也不在我一个人这里吃喝,他还到三公山去,那里还有一个老交,他也住那里。你家二先生是个仙人,行游四方的。
那里有哪个啊?我怎么不晓得?
你不晓得。我也不对你讲。
他的事,你不对我讲,那你对谁讲去?
他要我不对你讲。
他有三年多没家来了,现在,恐怕人瘦毛长了吧?
这个你放心,有得吃有得喝。我们,在做一桩很大的事。他要我带信给你,别对何野说真话,别说大大还活着,就说,以往那个和他作对的人,死了。
何野的事,求你,求你千万别说出去!他们两个是冤家,以前吊他,打他,赶走他,哪有这样做大大的?
李道士叹口气,说:老奶奶,这饿死人的年头,活着的,都是人啊,我干吗要说出去?你家仙人做事,有仙人的道理。
说完,他就走了。
我太奶奶回家后,一个劲地在我“太爷爷”耳边讲:何野,啊,有一个人认出你了!李道士认出你了!李道士这个老不死的,他什么人都认得出!人世上死人,怎么把他死忘记了!你要是吃得胖一点,他就认不得你了。
那天傍晚,我“太爷爷”抱着乌龟到了村后头,在小路上,等做完丧事回头的李道士。我太奶奶踩着双小脚跟后面。
老远地,看到远处他们两个人,在田埂上对站着,好像在说什么话。
我那“太爷爷”从不跟人说话的。
后来,李道士离开了,往母山那里走去,他一直没敢回头。
山边上有人家在放炮仗。那挂炮仗很长,蹦着跳着,在叫,在笑。有几张冥纸在烧。那都是李道士偷偷带来的。
新的坟茔就在小高炉旁,都是黄土堆。
一堆一堆的新黄土,很多。
我“太爷爷”穿着他的大棉袄大棉鞋,坦然地走回头,怀里抱着大乌龟。他什么也没说,就是看几眼,就把李道士看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