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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社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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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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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孔笛》连载

第六十章 鬼日

鬼日,七月半,我家太奶奶被鬼打了,遍身疼,乌青的,乌紫的。

太奶奶没有声张,她晓得是谁打的。她把露水篮子挂在门口,把门开着,把灯盏点着,等他回来。太爷爷在风中,太爷爷驾着风,太爷爷在月光里,太爷爷在阴霾里,太爷爷在阴道里,故乡的大裂缝,就是他的短暂归宿。那事实上是一个溶洞,后来我们进去玩过,深不可测,崎岖跌宕。探险的人游过最深的水,害怕了,说通长江,通巢湖。

我小时候没有从韦家大村庄进去,这里说有一个密道,但我找不到,太奶奶说她也找不到了,不晓得是真的假的,我也没有从村后面的母山进去,胆大的人敢从那里进去探险,一直到三公山。日本飞机轰炸时,何野带着新四军游击队拓展过洞穴,隐藏过部队,但日本人也放过毒气。我胆小,走了几十里,从三公山进去过。进去了,许多人怕。

我不知道,故乡的山川地图,多维地图,是不是到后来,今天这个没有神话的时代,就平面了呢?就不再崎岖,而平坦了呢?不是。复杂的人,永远看到复杂。简单的人,看到的,永远简单。

太爷爷的精灵在四处急惶惶地飞,他的意念在分散、穿梭,他像蜻蜓一样,白天在三公山歇一下,夜晚在母山歇一下,在李道士的耕读学校歇一下,在祖宗墓地那里穿梭,他是破碎的,他不能集合。

一眨眼工夫,他就能把自己一生走过的地方穿梭走过来。把前世来生穿越了。太爷爷在家乡那些泥泞的道路上,找自己落在沙上的脚印,他顺着自己的脚印回家,但路上有千千万万个脚印,自己的脚印被别人的脚印遮挡了。

他就坐在一个水凼里,叹息。

他的脚上没有泥巴,也没有鞋,他没有脚。

他不会走了,所以现在没有脚印了。但意念是通达的,他能把意念和人间的事缝合起来,他知道家里烧锅的,我那太奶奶,在等他,永远等他。他晓得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包括许多世人不能理解的事,可他不能回家,也不能做事,因为他已经变成了鬼。

今天,鬼日,是他们鬼回家的时候。

地上有许多纸灰,小孩子都跳过去,不敢踩在上面。

许多人在上坟,备了贡品和纸钱。山边坟茔旁,都开始冒烟。村村落落,十字路口,都有人用树枝画一个圈,留一个缺口,朝着自己家先人的方向。

他们画好后,再祭拜,烧纸钱,请他们收好。

太爷爷穿梭去找太奶奶,但太奶奶年纪大了,没上坟。太爷爷又去找自己的孙子韦国柱,但他在一间很大很大的红漆门里做干部,自己又进不去。韦国柱如今也不回老家了,他做了干部,有自己的儿女了,有自己的正经事了。他破四旧,没让自己的下人去坟地烧纸,说那是迷信。

太爷爷在热气里,太爷爷在水里,一圈一圈,一漾一漾的,他想出来,却不能出来。他找不到亲人。

他的意志不能凝聚,他被空蒙撕裂成飞尘,他是风,是尘屑,他找黑猫,找玄鸟,找黑蝴蝶,找黑蜻蜓,他钻进风箱里,他找墙缝,他闪身蹲在家人的椅子上,被人家一屁股坐瘪后,他又歇在树上……

他进入家人的梦里,让家人梦见他。

只有太奶奶的一双鬼眼能看见他。

太奶奶的眼睛看不见天井了,看不见陪她睡觉的小丫头怪了,但她把瘪瘪的眼睛朝远处一睃,就看到了太爷爷的影子。那影子像一把麻一样,一条一条的。

她还晓得太爷爷会去找谁。

太爷爷到了村边,又到了母山脚下。他看到一头大牯牛伏在地上,在一个水汪凼里,身上一半污泥,近前去,却是苦扣。苦扣看着他,他在空中。

他们是兄弟,但现在不是。现在一个是牛,一个是空气。

太爷爷又到了泉塘,在一块水面里,见到了自己的母亲。那块水面,原本空空荡荡的,但忽然从那空空荡荡的地方,就出来了一个啸叫着的衣衫褴褛的疯婆子。

她本来是半飘在水里的,但现在一下直立起来,朝着我家太爷爷就一手揪起来,但她揪了个空,不像当初扑宫崎骏一下就扑了个实。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太爷爷一动也没有动,但她就是揪不到他。

她是怨鬼,她咬牙切齿地说,是你个贼东西,让我无家可归的,你有人性吗?你把你大大、我,还有你兄弟,都撵出家,你让家里只有你,还有那个讨饭的道士,你把我家变成道场,你把我们都抛掷到荒郊野外,成了老鼠,成了乌鸦,成了讨饭的,你心里就好过了?我要掐死你,我要咬死你,要不是你是我生的,我早就把你吃了……大神庙哪里能住人,十年有九年没有门,我们是活人啊畜生,不是神!你比日本人还不是人!

太爷爷凄苦地看着空蒙中的母亲,听着她的数落,一动不动。

天底下,没有一个人对待自己的妈妈这样的!活死鬼,你到底在哭,还是在笑?我要掐死你!你为了一种方术,不要自己的妈妈,你不是人!

太爷爷那一把麻被她弄乱了,但他依然竖在空中。

这一块离家五十里的水面,就是太爷爷的母亲的人间归宿。她死在离家五十里的地方。死的地方,是人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一阵风起,水面上刮起了粗大的涟漪,水面又复归平静。

太爷爷已经乘风离去。

他到了大神庙,大神庙只剩下了几块砖头,砖头缝隙里都是草,那草和母山上的草连成一片。

一个看不见的男人歇在墙头上,他也像一头牛伏在水里,不过身上没有泥污。他是另一头巨大的牛,伏在空气里,把空气当水。

太爷爷朝他喊了一声,父亲。

那父亲说,你个畜生,你还来叫我?你认贼作父,把我们一家都赶走,今天还来喊我?……走!滚!对你讲,你走一天一地,你走九天九地,也遇不到一个亲人!

太爷爷想跪下,但他没有膝盖。

太爷爷想流泪,但没有眼睛。

太爷爷的父亲又说,我每天都在这里,你赶我走我也守着村子,守着家,守着家里的老小!我和苦扣为生,走,你!

太爷爷说,大大,别怪我,当年你长得实在太大了,又驼背,我天天嫌弃你丑,我天天以你为丑,我不是人啊。

上人说,那你的兄弟呢?苦扣不驼啊!你也赶?……他可当了大神?你亲娘,也赶?你赶走亲人,杀死亲生孩子,你为要脸,为气派,为道术,就干这么狠毒的事?

都是当年的事,是年轻时的所作所为,现在我不这样想了,也不会这样做了。

现在你是什么样的东西?

我现在晓得了什么是生人,生民,什么是人生的痛和苦,什么是道,什么是人,什么是鬼。

你领着鬼子杀了我们两村的人!

不,是我的法术不能通天,召唤阴兵不成,反招来了灾祸,我不知道宫崎骏也是一个通天道的人,他们有他们的神道道众,和我们作对,对仗,都是我的过,是我的失,被他发现了,被他们发现了,他们用反制之法,打败了我们,都怪我修炼不力。

扯卵蛋的东西!

上人,原谅我吧。我赶走你们,是我当时年轻气盛,想修仙成圣。我听了那道士的,就执著一念。人在年轻时候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的。

没有家,哪有道?你吃饭都吃屁眼里了!

……

没有父母,哪里有仙有圣?只有魔!

……

空中,突然出现了一块粗砖,那砖头徐徐上升,升降到太爷爷父亲那头巨大的牛边。那是可怜的凄苦的太爷爷递过来的。他今天被众鬼数落。他心里不好过。太爷爷说,大大,砸死我吧,求你,杀我一次,我干了丧子绝孙的事!

滚!我现在砸你还不是白砸了,浪费了我阳气!

太爷爷依然递着那块砖头。

他要做这一件人间的事,似乎十分吃力,痛苦。

太爷爷的父亲说,滚!

说完,那插进墙头里的巨牛,忽然牛气十足地离开了大神庙旧址,奔跑起来。那牛背上是狂风。它四蹄蹬地,空空作响。那巨牛奔跑到母山边另一头水塘里打汪的巨牛处,召唤了那半身污泥的巨牛,苦扣。然后,两头牛一起狂奔,直向母山腰奔去。不见了。

太爷爷在空蒙里看着他们。

太奶奶在母山边也看到了这一情景。

那两头牛忽然变成了两头金牛。从此以后,我们母山那里有了一个传说,每年过年的夜晚,如果天又明亮,如果你运气好,都会看到母山山顶上,有两头金牛犁地,来年,你就有一地的黄金白银。

太爷爷沮丧地回家了,他疲惫、失败地回来,痛苦无助,他又到我家太奶奶的床上,说,哎,哎,哎,我急死了,我要出来,我要出来。太爷爷像麻丝,缠着太奶奶,一个劲地乞求,说,我要去捉鬼,我要去吃鬼,我要行善,我要积德,我要悔过,你让我出来……

太奶奶说,我没法子。

太爷爷又说,你是故意不让我出来!对你讲,现在大地上到处都是鬼,你家孙子韦国柱身边就有成千上万的鬼,缠住了他,从没有过这么多,你还是让我出来……

太奶奶气愤地说,都看扁你了,以前我还以为你好,现在,没一个理你!

太爷爷说,放我出来,放我出来,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现在你晓得有多紧急吗,比日本人打来还急,我是打鱼的遇到满河的鱼,捕鹰的看到树头上到处都是鹰,做棺材的看到到处是死人啊,我要出来抓鬼,吃鬼,大地上到处都是鬼魅,你孙子身上被鬼缠绕了哦……

太奶奶说,你这么多年都游荡到哪里了?

太爷爷忽然笑起来,说,这个,你这个小脚,就不晓得了吧,我到的地方可多了,齐云山九华山黄山天柱山潜山,秦岭,山海关,海市蜃楼,十万大山,蜀地,安庆,衡阳,上海,汉口,拜会当年一起作法的道人,什么地方我没去过啊,还去过地球上城堡林立的地方,那里人、鬼分野,做得好哎,有一个叫教堂的东西,比城堡还要辉煌十万倍,富贵的灵魂都在那里,一层一层地窖里放着,放一万年,灵魂也在那里,我们不行,我们的灵魂最孤苦,飘荡,无处可栖,没有盛放的地方,不能集中,集中了就能凝聚成力,做成大事,我们脚下的地,是一个球,我们这个球,在太空中飘,小脚的人啊,可怜的人啊,你怎么晓得?

讲鬼话,净讲些大话,我让你孙子韦国柱把你逮起来,大地是球,那你是什么东西,不滚掉啦!难怪你有家不归,有家不能回!

可怜的小脚婆,我们两个合起来,才是一个人,可现在,你不是,我也不是了。我好孤苦啊。

你找当年一起作法的道长干什么?

我们还要行大的法事,把满地的鬼魅送走。请神容易,送走鬼魅难。

那日本人来,是我们请的,还是他们自来来的?

你问汪精卫,你问蒋介石,你问孙中山,你问东北王。

你不是什么都晓得吗,你天天在我耳边,我干嘛问别人?

你听我一个的鬼话,不中,要听天下的。

一世界的人,我只认得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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