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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儿特别喜欢我。
草儿常俯身看着我，逗我，说：一个小拳头把子大的小人、小狗、小命、小猫、小丫头怪！
草儿对枝子和奶奶说：你们要是不稀罕这个小丫头怪，就抱给我，让我跟哑巴来养。
草儿跟哑巴结婚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她担心自己不会生了。
有一年太奶奶走着一双小脚到瓶底来看我，我就是被奶奶支派，到草儿阿姥家的。
过一刻后，草儿到了拐落里哭出声来，我妈枝子问她：草儿姐姐，你干什么哭啊，有什么伤心事，来，跟我说，我哄你。为什么伤心，你来，对我讲。
草儿阿姥一边哭一边说：我猛地想起来，我是孤婆子养的，……我认了这里的妈，就忘了那里的孤婆子了！……要是没孤婆子的话，我早死了。要是没现在的妈，我就无家可归了！
奶奶听了，笑了，说，她哪里是什么孤婆子，她是韦家上人，显魂在路口，等你们，等韦敬，引你们，到这里来的。
枝子说：这样讲就对了，通了，草儿比我命苦，比妈命苦，韦敬的命太好，有我们这些人稀罕他，他的命是不是太强了？姐姐，你到底比韦敬大，还是比韦敬小啊？
草儿说，我真的不晓得，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奶奶苦笑一下。奶奶总是这样，想说什么了，又停下，做下辈的很难猜得透她。
但奶奶突然说狠话了，她很大的声音，说道：草儿，我告诉你，以后，不许留袖子那个小逼在你家里歇！你要留她在你那里歇，你以后就别进我的家门！我命苦，你们都不晓得，只有我自己晓得！我对你这么亲，你还跟我作对，对那个小逼好！我对你讲，我狠不得把她撕成两爿！
草儿听了，吓得没敢作声。
枝子和草儿都晓得，袖子和我父亲韦敬，是绣花女生的老大和老二。
我喊袖子，也喊阿姥。
当年袖子已经独立成人、成家，她平时最亲的人就是太奶奶。她和我一样，许多年后我才懂。她和我父亲一样，没有亲娘。绣花女不知所终。她想认瓶底这里的妈妈为妈妈，但这里的妈妈，只认韦敬，不认袖子。不光不认袖子，还恨袖子，恨得一见，就两个洞。
平时，袖子上我家里来，奶奶一点好脸色也不给她。
如果爷爷不在家里，奶奶就狠狠地骂袖子，袖子就一路哭回家去。
奶奶朝袖子发火时，有一股子阴狠的劲头，枝子从来不敢站出来劝。
袖子哭是哭了，可下次又来了。
奶奶想一干二净地看不见袖子，就对她更狠。有一天天黑，袖子一路哭着，从田埂上回去，被草儿看见了，草儿留她在自己家里歇了一夜。
可是，半夜里，奶奶杀到了，对两个可怜的女人发飙，吓得哑巴起来发火，奶奶才走了。
袖子也想和我父亲韦敬亲热，他们是一个妈妈生的，却养在两处，受到不同待遇。人生的苦楚，无处诉说。她需要亲人。她一辈子都在找亲人。
有时袖子哭到我爷爷的区政府那里去，袖子阿姥不会告状，说晚妈妈不好，是爷爷问出来的，他们父女只能这样私会。爷爷晓得了，回家后，就劈劈啪啪摔碎碗。
后妈就是后妈。奶奶腿快，更加恨袖子，奶奶到处寻找自己的敌人，在路上阻住袖子，指着她，骂她，打她，揪她。
有一次，袖子专程走了四十里的山路，问了很多人，一个人跑到了三公山找我父亲。
她张着嘴，亲热地喊我父亲韦敬为大弟。
我父亲感到很突然，只“哦”了一声，吃惊得很。
然后，他带袖子到三公山的一个熟人家里，让她吃了一口热晚饭。他一直毫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人家问袖子是他的什么人，他只说是家里的一个亲戚。
之后，韦敬给她找了一个地方过夜。
袖子大姥是一个辛酸人，闷声吃了几口饭，无言睡了一晚觉。
第二天早上，没打招呼就走了。
她也许满足了，也许失望。
我父亲竟然没来得及和她一起谈谈他们的生身母亲绣花女的下落。
父亲追悔过这件事，反复提到。他一生懊悔的事很多，对亲妈，对袖子阿姥，对我，对我的弟弟雄黄。我只提家族有关的。一个不会悔恨的人，是不值得尊重的。一个笑话别人悔恨的人，注定缺少人世的真诚之心。
父亲说，当年他缺少正义的勇气，后妈对他这么好，对袖子那么恶，自己竟不能站出来说一句话。不是心里没有话，是没有说出来。人就是这样，有公正心，也不能主持公道，所以，人间的正义，永远是画饼。
身在故乡，思考故乡。父亲系统研究过家族的历史，说太爷爷也是一个悔恨之人，他晚年不回家，飘荡在外，就是对自己的惩罚，自己年轻力壮时驱赶了那么多家人，他晚年应该知道自己的恶。任何理由都是不成立的，天地父母，不是草木。他还赶走自己的儿子河野，更是罪不可恕。他那样一个修道之人，怎么能不心里清楚？任何学术研究，会天下道友，道门修炼，道宗承续，都不是借口。人伦，乃天下之一大。天地君亲师，还有道、术，缺一样，都是不完整的人。
父亲从感情上尊重袖子阿姥，草儿阿姥，他后来竭力做过许多补偿。
我是使者，来回行走的人。这让他们，彼此都感到一些欣慰。
一个有悔过之心，而没有行动的人，也是一个让人鄙夷的人。
草儿特别喜欢我。
草儿常俯身看着我，逗我，说：一个小拳头把子大的小人、小狗、小命、小猫、小丫头怪！
草儿对枝子和奶奶说：你们要是不稀罕这个小丫头怪，就抱给我，让我跟哑巴来养。
草儿跟哑巴结婚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她担心自己不会生了。
有一年太奶奶走着一双小脚到瓶底来看我，我就是被奶奶支派，到草儿阿姥家的。
过一刻后，草儿到了拐落里哭出声来，我妈枝子问她：草儿姐姐，你干什么哭啊，有什么伤心事，来，跟我说，我哄你。为什么伤心，你来，对我讲。
草儿阿姥一边哭一边说：我猛地想起来，我是孤婆子养的，……我认了这里的妈，就忘了那里的孤婆子了！……要是没孤婆子的话，我早死了。要是没现在的妈，我就无家可归了！
奶奶听了，笑了，说，她哪里是什么孤婆子，她是韦家上人，显魂在路口，等你们，等韦敬，引你们，到这里来的。
枝子说：这样讲就对了，通了，草儿比我命苦，比妈命苦，韦敬的命太好，有我们这些人稀罕他，他的命是不是太强了？姐姐，你到底比韦敬大，还是比韦敬小啊？
草儿说，我真的不晓得，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奶奶苦笑一下。奶奶总是这样，想说什么了，又停下，做下辈的很难猜得透她。
但奶奶突然说狠话了，她很大的声音，说道：草儿，我告诉你，以后，不许留袖子那个小逼在你家里歇！你要留她在你那里歇，你以后就别进我的家门！我命苦，你们都不晓得，只有我自己晓得！我对你这么亲，你还跟我作对，对那个小逼好！我对你讲，我狠不得把她撕成两爿！
草儿听了，吓得没敢作声。
枝子和草儿都晓得，袖子和我父亲韦敬，是绣花女生的老大和老二。
我喊袖子，也喊阿姥。
当年袖子已经独立成人、成家，她平时最亲的人就是太奶奶。她和我一样，许多年后我才懂。她和我父亲一样，没有亲娘。绣花女不知所终。她想认瓶底这里的妈妈为妈妈，但这里的妈妈，只认韦敬，不认袖子。不光不认袖子，还恨袖子，恨得一见，就两个洞。
平时，袖子上我家里来，奶奶一点好脸色也不给她。
如果爷爷不在家里，奶奶就狠狠地骂袖子，袖子就一路哭回家去。
奶奶朝袖子发火时，有一股子阴狠的劲头，枝子从来不敢站出来劝。
袖子哭是哭了，可下次又来了。
奶奶想一干二净地看不见袖子，就对她更狠。有一天天黑，袖子一路哭着，从田埂上回去，被草儿看见了，草儿留她在自己家里歇了一夜。
可是，半夜里，奶奶杀到了，对两个可怜的女人发飙，吓得哑巴起来发火，奶奶才走了。
袖子也想和我父亲韦敬亲热，他们是一个妈妈生的，却养在两处，受到不同待遇。人生的苦楚，无处诉说。她需要亲人。她一辈子都在找亲人。
有时袖子哭到我爷爷的区政府那里去，袖子阿姥不会告状，说晚妈妈不好，是爷爷问出来的，他们父女只能这样私会。爷爷晓得了，回家后，就劈劈啪啪摔碎碗。
后妈就是后妈。奶奶腿快，更加恨袖子，奶奶到处寻找自己的敌人，在路上阻住袖子，指着她，骂她，打她，揪她。
有一次，袖子专程走了四十里的山路，问了很多人，一个人跑到了三公山找我父亲。
她张着嘴，亲热地喊我父亲韦敬为大弟。
我父亲感到很突然，只“哦”了一声，吃惊得很。
然后，他带袖子到三公山的一个熟人家里，让她吃了一口热晚饭。他一直毫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人家问袖子是他的什么人，他只说是家里的一个亲戚。
之后，韦敬给她找了一个地方过夜。
袖子大姥是一个辛酸人，闷声吃了几口饭，无言睡了一晚觉。
第二天早上，没打招呼就走了。
她也许满足了，也许失望。
我父亲竟然没来得及和她一起谈谈他们的生身母亲绣花女的下落。
父亲追悔过这件事，反复提到。他一生懊悔的事很多，对亲妈，对袖子阿姥，对我，对我的弟弟雄黄。我只提家族有关的。一个不会悔恨的人，是不值得尊重的。一个笑话别人悔恨的人，注定缺少人世的真诚之心。
父亲说，当年他缺少正义的勇气，后妈对他这么好，对袖子那么恶，自己竟不能站出来说一句话。不是心里没有话，是没有说出来。人就是这样，有公正心，也不能主持公道，所以，人间的正义，永远是画饼。
身在故乡，思考故乡。父亲系统研究过家族的历史，说太爷爷也是一个悔恨之人，他晚年不回家，飘荡在外，就是对自己的惩罚，自己年轻力壮时驱赶了那么多家人，他晚年应该知道自己的恶。任何理由都是不成立的，天地父母，不是草木。他还赶走自己的儿子河野，更是罪不可恕。他那样一个修道之人，怎么能不心里清楚？任何学术研究，会天下道友，道门修炼，道宗承续，都不是借口。人伦，乃天下之一大。天地君亲师，还有道、术，缺一样，都是不完整的人。
父亲从感情上尊重袖子阿姥，草儿阿姥，他后来竭力做过许多补偿。
我是使者，来回行走的人。这让他们，彼此都感到一些欣慰。
一个有悔过之心，而没有行动的人，也是一个让人鄙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