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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摆了一桌酒席，送我父亲韦敬回河北。家里的亲戚都来了。
家里又摆了一桌酒席，李开轩和老包都来了，他们坐着吉普车来的，县里区里公社里的一些干部，都来了。
那晚由我爷爷主酒，大家都很快意。我爷爷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很好，大家在一起闲叙，对我父亲交代一些事情，表达一下祝愿。我们很多小孩子都是人来疯，从大人的腿缝里挤。
所有的人都认得我这个丫头怪，用筷子夹含有酒气的肉给我吃。
我不吃，我已经长大了，我只想听他们说话，看他们热闹。
酒喝到半腰上，爷爷突然当着众人的面，对我父亲说：韦敬，今天我当这么多人的面，要对你说两句话，现在不讲，以后就没有时间讲了，你还有一个生身母亲，昨个，我们去看了祖坟。我们韦家祖宗，你固然要认，你的生身母亲，就更要认了。我听说她在湖北，不管怎么说，你以后，都要去认一认，有人认人，没人认坟。
还没有等爷爷的话说完，我奶奶就脸色煞白地站出来了，站在爷爷他们的酒席旁边，她知道爷爷说的是前妻，就当众激烈地指责我爷爷，说：你说什么话？今个是韦敬的喜事，今个还说这个话！
我爷爷说，你走，我今个当这么多有头有面的人，给韦敬交待几句，与你无关。
我父亲韦敬是绣花女生的，但由我奶奶一手带大，现在他这么有出息，我奶奶对他怀有很深的感情。但她知道，一个女人是左右不了未来的，未来是一个男人的世界。
我奶奶羞愤地走了。
那天的酒席后来变了质，由原先的高高兴兴到后来的沉闷。
李开轩和老包都批评我爷爷，老包说：老韦，你干吗这个时候交待这个事情？一个会议讨论一个事情，这个事，你单独和韦敬说说不就行了？老韦啊，你到今天脾气还没有变，做事没有策略。
老包正说话时，自己的一颗牙掉了，说一半就停下了。他用手抠。
我爷爷意犹未尽，他还站在那里，要把交待交彻底。他说，韦敬，我还有话要对你讲，今个一定要讲，你马上要成大人物了，我不讲，就没有机会讲了。
我父亲韦敬说，我听。
我爷爷说，临走前，上一趟祖坟，我们家祖坟这里，忽然多了一方新坟，也不晓得是哪个的，怎么埋到我家的位置上的，我好奇怪，别人的尸体，怎么埋我家坟山上了？
组织部长李开轩说，不可能，说瞎话，哪个人不认得祖宗，不可能埋错地方！
我父亲说，真的，我要让韦敬临走前，去考证这事。他对我们韦家的事，知根知底，对我们这块土地，知根知底。但他这么多年，对不起绣花女，他的生身母亲是绣花女，他忘本了。
就在那时，门口亲戚那一桌，不知道谁大叫了一声，说：太奶奶来了。
家里所有的人都站起来，连县里区里的干部，都站起来，大家一起看，看到了门口，来了一个矮小的老人，是我家太奶奶！
她真是神了，一个人摸过来了。
没有人接她，没有人驮她，她一个瞎老奶奶，一个人摸过来了。
她从母山边大韦庄摸过来了。
我立即跑过去，喊了一声太奶奶，把太奶奶的手接住，牵她进来。
太奶奶也不和我说话，而是对一屋的老小说：我家穷孙子要走了，你们也不叫我来一趟！
大家都奇怪，纷纷说这巫婆一样的太奶奶怎么来了，难道是飞来的？真是不可置信。太奶奶结钢地说：我是老巫婆，你们还不晓得？我通神，什么事情也别想瞒着我！你们不要我来道别，我自己就来了！
人们纷纷把上座让给我家太奶奶。
太奶奶摸着，在老包和我父亲中间坐下。
太奶奶又站起来，眼睛朝门口望着，用手把我一推，说：小丫头怪，你大姥在门外，她还没进来。
太奶奶眼睛是看不见的，但她的眼睛看着门外的方向。
我跑到门外，看到了我的大姥袖子，拉她进来。她羞丑辣面地进来了，她怕我奶奶，不敢进来。她是我父亲的同胞妹妹，是绣花女生的，和我父亲是同胞姐弟，一直由我家太奶奶罩着。
许多亲戚给袖子让座，说：家里有喜事，你来了，就坐下吧。姐姐来送自己的亲弟弟，也是应该的。
接着，又喧哗起来。
我照看太奶奶。大家都晓得我每个星期都要到大韦庄去一趟，和太奶奶在一起歇一晚。太奶奶逢人就说这世界上只有小丫头怪一个人和她最好、最亲。
我在太奶奶身边，坐在她旁边，喂她吃。
所有的人都看着我，称赞我乖。她一来，我就是她的拐杖。
后来，太奶奶摸起一个酒杯子，站起来，说：韦敬儿啊，你这趟走了，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你下趟回家来，我就不在人世了！
然后我家太奶奶就哭起来了，她迅速抢了镜头，所有的人都注意这里了，听我家太奶奶发表哭泣祝词：
韦敬，你今天想想瞧，家里有这么一屋子的人，还有哪个人没来？你妈妈绣花女啊！这么多年，我一直念叨着她。日后，你在外面要念着她。你不念我没关系，她，不能不念啊？她是你切亲母亲啊，我死了以后，照样保佑你们。你是我家里的后代，我不保佑你，保佑哪个呢？可我，就要见不到你了，我想你啊儿哎。
太奶奶流了很多眼泪。
我用她衣襟上的手帕给她揩。她自己的反应也很快的，抢过去自己揩。
我父亲韦敬站起来，说：得罪您老人家了，早晓得你来，我到大韦庄去驮你去！
很多人都感动了。那时候以我父亲那样县里干部的身份，说这样的话，是很难得的了。
太奶奶笑着说，儿啊，你要是去驮我，那我可比坐小包车还舒服。
老包他们也笑起来。
韦敬当即离开座席，当场就在太奶奶身前蹲下去，他的头就在我眼面前。他要驮我家太奶奶。众人都喊好，我家太奶奶却不好意思。众人一起嚷嚷着，要我家太奶奶趴到他身上。
韦敬说，我背你走一圈。
我太奶奶却说：你背我一个人啊？你家太爷爷也来了，他在我肩膀上猫着。
耶——众人一听，都尖叫起来。
我大声说，你们别听她鬼扯，我家太奶奶又说鬼话了！她一天到晚都说我家太爷爷！
大家又一起喊起来，有些说不，有些说是。
都好怕，都说她是鬼婆。
等大家安静了，我家太奶奶说，你们不信，谁伸手来摸摸，他就在我这个肩膀上。
这一下，大家鸦雀无声了，没有一个人敢伸手摸我家太奶奶的肩膀。
就在那时，家里的灯都熄灭了，好好的，白炽灯一盏一盏的，都停电了。
众人都惊叫了一声。大家都坐着，也不敢动。四周更加安静了。
我太奶奶一个人身上发光，大家都看着这个神奇的老太婆，听她一个人说话：他，听说家里孙子要走了，要我带他来，我就托人找到袖子，袖子领我来了。他对我说，他只能管到家里三代，第四代孙子的命运，管不到了，但他要瞧瞧自己家的孙子。你们别怕，他马上就走，灯马上就亮。往后，你们要记住，家里做新屋，一定要供祖像，你们供了，祖宗就不会无处安身了。他呢，这么多年，无处栖身，还住在三公山上，你们可晓得？
随后，灯亮了。
韦敬还蹲在那里，大家又被惊呆了，因为太奶奶从自己的位置上，一下移动到了门口。
我赶紧去把太奶奶从门口牵回来，坐下。
大家都不晓得她刚才怎么一下到了门口。连我也不晓得。
我父亲韦敬赶紧站起来，让开路，众人也让开路，让她回到桌子边。
这时候，大家都不说话了，听我家太奶奶一个人说话。她成了主角。我家太奶奶继续说：你家太爷爷，马上就要到下一层天去了，他以后到我们这里来，也越来越少了，没以前勤快了。他比我们哪个都忙，他做完了这里的事，就要到别的地方去了。我也不晓得他到哪里去了，他说他以后不来了，我还有点舍不得他。他要我对你们儿孙说，他一生，主要就是接引死者，他干的那些鬼事，希望你们忘记。他说，他是喜欢我们这个家的。他也一直在暗中，保佑我们这个家。所以，你们以后要是遇到了，别怕他。
太奶奶继续一个人唱独角戏。
她叫我爷爷，说，韦国柱，你说，你梦见过你家太爷爷几次？
我爷爷说，许多次，但我没对人说过。
我太奶奶又叫我父亲，说，韦敬，你梦见你家太爷爷几次？
我父亲说，一次也没有。
太奶奶又问我，小丫头怪，你梦见过你家太爷爷吗？
我说，我从没梦见过太爷爷，你天天说他，我还梦见他干什么？
大家哈哈笑起来。
太奶奶说，过了三代，就梦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