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徐社东的头像

徐社东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6/18
分享
《无孔笛》连载

第六十九章 父亲的故事(二):蛋黄还没老

我父亲韦敬是文革前的大学生,上的是武汉大学。后来在河北工作,出了大事。回到了家乡,多亏我爷爷,要不他可能要去做班房。

那是他的动荡不安的青春期,他的荒凉而又激荡的时代,我们都不能体会。他碰了国家政治的高压线。

倒霉离开北方那夜,他心情很复杂。

经过长时间的颠簸,到达了武昌。住了一宿,转上轮船,顺着长江往下游。一天以后,他在冬天峻急的江面上发现了家乡熟悉的天空。

土桥到了!

踏上家乡的土地,韦敬心里更复杂。他是到了京城,又发配到了边疆的感受。走了二十多里,到了瓶底。进家门时家里还没吃晚饭,爷爷和奶奶,还有草儿、弟弟韦诚,都在等他。

爷爷坐着,奶奶站在那里。这个奶奶是我父亲的晚妈妈。她慌乱得不晓得干什么好,尴尬地转了两圈,也不敢靠近,小心地问:要不要吃几个糖打蛋?

行李放在堂屋里一张夏天用的竹床上。

韦敬脱下大衣,下下围巾,转过了脸朝他们,又转回了脸,一时也没有话说。他是有了政治问题才卷铺盖回家的。爷爷那年身体完全康复了。

草儿从后门口进来,看到韦敬,说了一句:哥你家来了?

然后就站在堂屋墙边上,也不坐,定定看着他。

这个草儿,和我父亲的关系非同一般,她是有一年,共产风时,我父亲在家乡上高中时,路上捡回家的一个女孩子。后来嫁给哑巴了。

爷爷无疑是家里的主人,他终于开口说:你这一趟,也就是走大半个中国了!

门外面有几个镇上的妇女,见韦敬从外地回家来了,到门前来看看,指指划划地小声说话。

爷爷说:把门插起来。

草儿就把门推上了,并没插上门闩,留一条门缝。爷爷头脑清醒了,他头脑清醒了,家人的事都是他做主、吩咐。家里屋顶上的两片亮瓦,还有一点亮。

草儿端来两碗糖打蛋,冒着热气,爷爷一碗,韦敬一碗,碗里都放着一只匙子。

爷爷一边吃,一边吩咐些话,其实是说给大家听的:先别对枝子讲韦敬家来了,哪一天我见到她大大了,再对他们说这事。还有,草儿,你没事别到这边来,在家跟哑巴好好过日子。

大家都听着,心里感受各不一样。

这里面的事情我能理解,我后来全部搞懂了。

草儿心里最难过。草儿是孤儿,草儿很喜欢我父亲,但草儿已经和哑巴结婚。

枝子,则是另一个女性,是给我父亲当时已经讲好的媳妇,他们还没结婚,她,就是我后来的亲娘。

这事基本上是我爷爷做主的。

枝子的父亲,和我爷爷是一个私塾先生教出来的。姓李。

吃好晚饭、收拾清了之后,爷爷和韦敬坐在那里。他们要讨论大事。爷爷想正式和韦敬说点什么,就对奶奶说:没你的事,你先到边上去。

奶奶反驳说:你们讲话,我听听还不能听啊?她一边说着,就一边退了。

爷爷还在说她:也不是你亲生的!叫你都边上去,你就到边上去,你听又有什么用?你又不晓得什么东南西北的!

奶奶的脚步还有点拗劲,但一会子后,就走了,再也不露脸了。

这又推迟了爷爷和韦敬正式开始说话的时间。

看得出,爷爷早就在准备这一次谈话了。他在家等韦敬很久了。

终于,他说了:世外风光领略尽,一声鹤唳下埃尘。一个人,前半生犯下一个错误,后半生就有事情干了,就要拼命把前半生犯的错误抹掉了。别人是前半生辛辛苦苦地经营个东西起来,后半生来享用它。而你,前半生在路上,自己给自己堆了一座山,后半生要来挖山了。你绝对想不到吧,一个大学生,也会落到今天这个处境?韦敬,我说这一番话,不是挖苦你,不是打击你。你从河北这么大老远的回来,我给你讲这一番话,就是要给你吃一碗蛋炒饭垫底,蛋炒饭抵饿,往后,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年轻人都好高骛远,其实,不是我小瞧你,蛋黄还没老哩,哪里能看得出个子丑寅卯?混世不是烘山芋,烘山芋只要搞一只大汽油筒,凿几只眼,抹点泥灰,就开张了。你总想混个身份吧,总想混个人样吧,你这次算是掉到地下来了。我现在问你,往后,你的日子怎么过?听从组织安排?当然是听从组织安排了。你现在晓得哪个在做大大哪个在做儿子了。组织就是亲大大亲老子,你再有本事,也逃不出它的手掌心!组织要你怎样你就怎样,你敢不听吗?我年轻时候也给组织上写过信提过意见,现在我不写了,没想到你子承父业干了起来,我为聪明误,劝你装糊涂!这是我的两句话。现在,你河北那边的情况,都到了我的手上,你做的事,组织上都告知我了。什么中国劳动党,简直开玩笑,天大的玩笑!不过现在好了,你回来了,我也放心了。换上旁人,可就不像你这么幸运了!

韦敬不想说话。他累。心累。

不过,年轻时吃点苦头好,你也别灰心。回来了,就好办。这一块地面上的事情我老韦还是能办得通的。你一个人在外面,别人欺负你,我就无能为力了,只能睁着眼睛看。档案上说你是猴子你就是只猴子。档案上记录你是一只猴子,你就只有努力去做一只合格的猴子,你没有别的办法!档案就是你的小命,你别想改动档案上的一个逗号。档案跟你本人是见不上面的,人事档案的调配和行走,全部是组织和组织之间发生关系。是别人在操纵你的小命。你没在组织里面干过事,你就不晓得这许多东西。公章不是山芋雕的。有了公章,就有了一切。公章也不是木头雕的,你就是拿天下所有的木头也换不来一只公章!至于公章怎么往纸上盖、往哪张纸上盖,你就更不晓得个卵蛋毛了。

谈话以最终的无话而告终。韦敬并不想说话。

爷爷也晓得他心情不好,既训他,又安慰他。爷爷说过那一番话后,很为自己流畅的表达而得意,从他的表情和身体的轻微动作上可以看得出。

他又说,为你这事,我前一段差一点又犯病了,头疼得要爆!你家上人显魂来告诉我的,他什么都晓得,又指派我找老包去,摆出何野,你才消了一难。记住,老包是何野的小跟班。

爷爷以为韦敬一定深深地记住了他的话。

夜很深的时候,灯盏里已经加了几次油,爷爷从自己中山装上面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了,递给韦敬。

那是一张介绍信。

爷爷语调里略带点嘲讽地说:过几天,你到三公山去报到。都安排好了。委屈你,先去教书。那边也有可能先让你当个林业管理员。一句话,组织上安排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三公山那里,人间,有我护着你,阴间,有你家老太护着,他曾经在那里唤过鬼,召十万阴兵对付日本人,不过,这些事,你都不清楚。你到那里,会发达的。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