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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倒霉了。
倒霉一次，又一次。
我爷爷晚年对我的秘密调查起了非常大的作用，他的佐证材料大大增加了调查的可信度。我问过他：当年抗战时期，消失的一支日军师团，就在我们这个地域，你知道吗？
他说一开始不晓得，只是耳闻。解放后发现尸体，国家调查，配合过。但尸体又迅速分解，用土话说，化掉了，让人费解。
我说，之前，天空中出现了两国天兵，神兵，也就是阴兵，他们之间发生了大规模作战，许多人看见了，目击了，你那时已经十多岁，你目击了吗？
他说没有，他说太奶奶说自己家人作法，自己家人是看不见的，别人家看得见。
我说，那太奶奶看见了吗？
他说，不晓得，你应该问她，她当年没有对你讲？
我说，我当年没有问。你也是学道的人，懂法的人，你怎么能没看见？
他说，我眼睛钝，没有慧眼。
我说，是不是你后来变成了一个唯物主义者，后来的信仰、主张，让你说出了不一样的话？
他说，不是，我真的没看见。当年我还很伤心，人人都看天，说铿锵激越的像朱仙镇打雷，我看天上，什么也没有，我还心想，我怎么这么没用，我就是一个凡人，连凡人都不算，是一个鲁钝之人。还不敢说，嘴里还假装看见了，说，呵呵，厉害，这边也打了，这边也打起来了！
我说，那你观察到当时，你的上人们，在做什么？他们和这件神秘事，有什么关联？是不是太爷爷作法的？
他说，小丫头怪啊，你现在也大了，看来你对这件事了解不少，你调查这个干什么，这个，也是疑神弄鬼的，我被这些个事搞怕了，我不愿意提这些事，这些事都不是人间的正事，我们人间有正经的事要做，你一辈子不能枉费在这些不正经事上头。对你讲实话吧，当年调遣天兵天将，确有其事，而且是我家上人做的，但我被他们调遣走了，我被指派到庐江去了，不过那个天上打仗，几百里外照样看得见，我在庐江，也是人人伸头看天上。
我说，为什么要把你支派走呢？
他笑道，大概家里人想，这个天兵打仗就在头顶，一个不小心，下面一切，还不夷为平地？
我说，这是世界军事世上的奇迹，日方、汪伪政府方面，都有文字记载，秘而不宣，现在和平时期，中日邦交正常化，两国关系改善，睦邻友好，有人重提旧事，专门找到我这个韦家后人，想寻求真相。
爷爷说，我听闻的，不下一百次，这里的老人，没有不说的，但到了现今，知道的人就少了。你大大韦敬也问过我此事，我如实回答，说没看见。他是一个大学问人，我不懂，你们大学问人怎么都关心这事？
这是历史的迷雾，需要揭开。我说。
太奶奶的叙述是感性的，爷爷的讲述，思路清晰，增加了我们家族历史中间的逻辑和可信度，不过逻辑和可信度并不一定代表历史的真相，事实怎样，就应该怎样。
试图把历史讲清晰，其本身可能就是错误的。
我小时问过太奶奶此事，不是后来。是她先说的。太奶奶哈哈笑道：天上神打架，地上人打架，底下鬼打架，天天打，不打人间怎么热闹？上面打，下面打，中间打，世世代代打，不打仗人怎么活？诸葛亮调遣天兵天将，大能人撒豆成兵，女娲帝捏泥成人，化育万物，你家太爷爷，为这次十万阴兵会战，准备了几辈子。派家人到阴曹地府去请动阴兵，这边他在人间，搬了我家地窖密屋里的外地大道士的棺材，那棺材，悬在空中，移动有声，发出指令。他是一个大本事人，能通王母娘娘玉皇大帝，那边说一句话，王曹马汉虾兵海将就出动了，日本兵再多，也就滚蛋了，不过他们也懂道术，也学我们中国的道术，来对付你家太爷爷他们。你家太爷爷对我讲，他这一仗失败，不是减阳寿这么简单的事，不是一辈子变丧鬼，是十辈子不能为人，不能气派，不能辉煌，不能荣耀，不能显赫，不能光宗耀祖，只能游串成风，再不能和我相见。我说打仗要紧，这么伤感干什么。他听了，就走了。走的时候，穿了家里的皮袍子，穿戴齐全，都是我整饬的。全身披挂，天下无人能及。人皆仰望。然后他一个腾云步就到了天上，不见了。天上乌云密布的，我晓得那是起事了，大神、你家祖宗、各地道士道长，一起作法，金光闪闪，雷电轰鸣，大雨倾盆，黑压压的天空都是雨点，上面金光四射，一瞬间又云开日出，金光射出，人人眼瞎，那场仗不是打一天，今天打了明天打，雷声轰鸣，一连打了许多天，满山的水珠，满山的金光，直到大神出现在天上。
大神？就是那个苦扣？
是的。他才是真正的地王。所有道长作法，运力所去，都进入他的身体。他上了天，天上阴兵就有了调派人。他动作缓慢，巨人不会像小虾子那样跳，他是指挥大阵仗的，他不是人间的人，人间的人，到了天上就小了，他到了天上，就成了正常人。哪里止十万阴兵，是我们中国历史上的所有阴兵，都被请动了，排山倒海，一起愤怒，就像今天的仪仗队，一起走，一起走，一起走过去，就把你踩死了。我不踩死你，就被你踩死。对方也不是怂的，对方也是排山倒海，刀枪林立，钢筋大炮，头盔都是铜的。我们都是血肉，你打死了一个，我又来十个，还是那么走，走，走，你打不死我，我就一直走，走到你老家，踩死你。我这里死光了，后面的鬼，又来了，报仇，雪恨。他们那边的鬼，阴兵，许多是大海里的怪，我们没见过，看到了就怕。我们这边的怪是山怪，他们那边多的是海里的怪。他们调遣的阴兵比我们还多。双方比的是道术，是法。施法的人，施得不当，大病在身，自毁其身，施得得当，所向无敌。你家太爷爷站在三公山顶施法，李道士在母山顶上施法，外地道士道长在大别山施法，昆仑山施法，整个大地上的高山，都是立脚之地，仗打在天上。日本神道布局，我就一点不晓得了。你家太爷爷那时听悬棺道士的，不听我的。我早已落后，我只晓得些小的法术，哪里能介入他们的弥天大法？……今天你打败我，明天我打败你，一直打了七七四十九天，天都打累了，打不赢，打不输，最后所有地上人听不见了，耳朵聋了，眼睛瞎了，躲起来，不敢出来，地下没有一样小动物，全部作战去了，全员出动，只剩下我们这些没用的人，人变成了爬虫。
我把太奶奶讲述的这些转述给爷爷听，爷爷笑。
我试图带领爷爷进行沙盘推演，我说，如果真的这样，天上神打架，阴兵在进行大规模作战，地面上真实的两国部队，又在何为？
爷爷说，你是不是想把话头引到三公山的日本军人尸体上？
我说，是的。这是真实的，确凿的，他们，那么大的一个师团，怎么集体死了，死在三公山阴暗的水乳交融处，身上没有枪伤？
爷爷说，这个，老早就有正规的调查，有没有给出结论，我不清楚。
我说，如果我家太爷爷真有通天的法术，他能作用于人间的军队作战吗？
爷爷听了哈哈，告诉我，说，韦敬，你大大，说过，我们家太爷爷事实上就是一个大演员，人家相信他，后来越来越相信他是个大道，既然被大家信任，他就要演角色，当作做戏，做得越气派越好，越气派，人家越信。你家太奶奶，是第一个晓得他要干什么的。所以，你当年趁着她活着，应该多问问她。她讲的事，都是太爷爷要做的事。但太爷爷心里想做的，不一定是真的能实现的。他一个道士，要做的，都是鬼事，这在人间，是说不明白的。人间是清清白白的。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你大大韦敬也是一个清醒的人。他说，这是一个公众心理问题，大众选择他出头露面，做一些通天通鬼神的事，是大众需要排解某种集体焦虑。简单说，就是大众觉得现实里活得不舒心，比如说这不舒心国家遭难是闹鬼闹鬼的，那就要把鬼给送走了才行，当年的流行语是送瘟神。我不是不信，那次夜晚遇到强盗，若不是先人指引，我定死无疑。我的上人，一辈子做一桩事，早已经职业化了，他们头脑里有一个完整的体系，我们不懂。他能不能作用于地面上中日两国的部队，我不清楚。他应该有意图，但能不能达到，我就不晓得了。按我的理解，多半是起些心理作用吧，十有八九做不到。你大大韦敬，也是这个意思。诸葛亮用神兵，多半也是心理作用，想天上神兵伸手帮你，休想，但这个施法，能助长地面部队的战斗力，这个应该不假。
我说，那按你的理解，我们这里发生的阴兵会战，全国各地的众多道长们确实联手行动了？
爷爷道：这个可以确实。
我问爷爷，太爷爷是不是真的还活在今天，有不死之身？
爷爷说，笑话，这，哪个能证明啊？不过，宫崎骏给何野治病，是我安排的。这个日本人，后来变成一个泥巴人，我们叫他泥鳅人，他留在中国，他晓得许多两国秘密，可惜你没有遇到他，不能采访他，他死得早，他有一个秘密医药包，他本是个学医的，会手术，他是个能人哎，能指挥打仗，又精通日本的道术。我秘密安排的医院。何野的事，我都晓得，我家里，我做主，我不晓得，他怎么能活到老？他脑壳上，有一根神经上，有一颗老子弹，中国的医院取不出来，不敢取，你家太爷爷找到了宫崎骏，取出来了。取出来时，飚了一地血。你家何野，他命大。飚了宫崎骏一眼镜的血，他擦了血后，又包扎，终于包扎了伤口，不淌血了。他们两个，都不是简单的人哎。你要的调查，结论可能在他们那里。不在我这里。
我说，爷爷，我的弟弟，你最稀罕又见不到的雄黄，最崇拜何野了，他要变身何野，活在此世，活到未来世。
爷爷说，不好，打打杀杀的，有什么好？何野和宫崎骏是死对头，后来，还不是一个为一个做手术？
我说，这像一个故事，不像真的。
爷爷说，你不晓得的，多的是了。我们晓得，但要隐藏。我们晓得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我们活得好累。经我手，做过的隐秘事，就不下于一百件。不能说的。人间事，明处的，都是明明白白的事，看不见的，才是真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