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奶奶一个人在家,能掐会算,她死活也不想让韦国柱从军。她只想让孙子找回何野,当她知道身边的孙子走了以后,竟然有通天的本事,派来一个拦河坝的人,就是那个哑巴,照直不打弯地,一下就找到了在江南行踪飘忽的何野。
何野刚从敌人的地牢里逃出来,何野看到了来人,知道了太奶奶的用意,立即就让江北人包安世送韦国柱回老家去。
我爷爷跟着包安世,走在回家的路上。
可路上,他一个人又逃回去了。
韦国柱已经知道了一些何野藏身的地点,他想去找他,跟他后面杀人放火。他那时胆子已经大了,死活也不想回家做道士。他年轻气盛,自作主张,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但是,他走错了路,在路上岔了半个月,差一点被国民党军队抓去,还差一点丢了命。
太奶奶在家里哭,急瞎了一只眼睛。
太奶奶又派人三番五次地去找何野,可何野也找不到韦国柱了。
韦国柱在江南漂泊,那里山多,生路走起来绕着绕着,就迷路了,第二天又走回来。他顺着长江走,怕遇到兵,净拣没人走的路走。有时,随便找一口吃的。
没有办法时,他也帮江南的道士做道场,在人家待个五天八天的。
他打听何野的队伍,可是,何野神行无迹。
你想找他,就找不到他。凡是道听途说有何野的地方,他都辛辛苦苦地去了。
他满身荆棘,衣服不像衣服,头发不像头发,可到了那里一看,根本没有何野的影子。
他又继续找,有些地方当初他跟何野去过,可现在复返回来,有些人还认得,可他们也不晓得何野去了哪里。那些人留着他吃一餐饭,睡一晚觉,第二天,他又走了。
他一个人蓬头垢面地在江南流亡。
当时天下很乱,江南那里,有许多股政治势力,政治形势非常险恶,有些人第一天在这边,第二天就到了敌人那一边,何野的生存环境很恶劣。
后来,实在没办法,韦国柱就一个人回老家了。
太奶奶见了,像见到了死去又活过来的人,大哭起来。韦国柱看到太奶奶盛年时期就为自己哭坏了一只眼睛,也很伤心,发誓再也不想出门了,终生当一个的孝子,守着奶奶。
太奶奶抱着他哭。
这样,他又回来,当个居家道士。
……
猛一天,何野回到了碧绿的母山脚下。熟悉的故地,却是一片的萧条和凄清,断桩残骸,焦土一片,引人心痛。两座村子,只剩下焦土和地基,碎石头。
敌人的碉堡就在旁边,他什么也不怕。他们一共6个人,每个人腰里都有硬扎的家伙。看到老家这里两座村庄黑糊糊的茬头,何野退到了母山腰里,呜呜大哭起来。
他到拦河坝找到了太奶奶和韦国柱,看了一眼他们的棚屋,就带着满腔的悲凉,走了。
太奶奶说,是他招回了何野的魂。
何野是回来杀人的。
他发了狠,要杀两个人,一个是汉奸吴翻译官,一个是宫崎骏。
何野要当地的敌后锄奸队去放吴翻译官的血,因为灭绝两村,是他的功劳。吴翻译官那时在当地很有威势。但是太奶奶不允许何野杀吴翻译官,他又派哑巴找何野去,哑巴没说清楚。
太奶奶急了,找韦国柱,说,国柱儿啊,你赶紧去,吴翻译官不能杀,他对我说那晚你家上人没埋到塘里,被宫崎骏带走,藏起来了,何野要把他杀了,我以后哪里找到你家上人去?
可是吴翻译官很好色,在山后村养了一个寡妇。
那天天亮之前,他一个人打着灯笼从那里出来,往家赶,走着走着,土路上,他突然“扑通”一下,就跌倒了,灯笼也烧着了。几张来讨命的脸被照亮。
死之前,何野让他明白为什么杀他,然后锄奸队队员一棍子就打在他后脑勺上。
一声闷响,他就跟一捆柴禾一样,倒下去了,魂飞魄散。
何野那时在江南江北已经杀了不少人,不少人家的妇女吓小伢子哄小伢子都说:“小伢子乖呀乖,赶快睡觉,要是再不睡,何野就要来了!何野脸上只有一只眼,头上长了一只角。他是精怪,他会隐形,他在三个地方同时出现。……你若不乖,他来了,阿呜一口吃掉你!”
找到宫崎骏并不容易,连接近他都不容易。
太奶奶知道了这事,又赶紧要韦国柱跑到三公山,告诉何野说:“三爷,你有凶信,我家奶奶看见了,奶奶你要小心。她说杀宫崎骏是要有神助的,否则,就可能反惹凶险上身。”
何野笑着说:“哈哈,什么神助?”
他的笑其实不是笑,是冷笑,是对整个一个天下不以为然。新仇旧恨,只有一个杀字,能理出一团乱麻。
韦国柱说:“太奶奶说,要动阴兵才行,母山地洞里有阴兵。”
何野说:“谢谢你们多嘴,韦国柱,滚吧,这些钱给你,把和绣花女的婚事办了。”
何野就是专啃硬骨头的,他就是这个脾气,人家要说什么事情不行,他就一定要做。
为了亲手杀宫崎骏,何野住在保长大白皮家里,睡在他家的边厢房里。
大白皮鼓着个鱼泡眼,扑闪扑闪地,眼大无神,手里拿根长烟袋。我们那里的竹鞭梢子多得很,做成的烟袋特别好吸。大白皮表面上对何野很恭敬,实际上是另一回事,他心里在发抖。
他说:“何区长,你这么重的身子,亲自到这里来,不晓得是要干什么?”
何野性子耿直,说:“不瞒你说,杀宫崎骏。”
那时,大白皮就开始发虚汗,害怕了。
大白皮派人到关帝庙去,那里有一个黑老道,也是鬼子的人,中转消息的。大白皮让他送信给县城里的维持会会长缪大头,告诉他何野在这里。
何野的行踪一般是不暴露的,他在一个地方坐地不动,最多不会超过三天,通常反动势力来抓他杀他时,他已经走了。
第二天晚上,何野在大白皮家睡觉,忽然梦见大神苦扣来到他身边,大神轻而易举地把他提在手上,然后,轻而易举地扔到了长江里。
他醒来后,一身冷汗,赶紧就把身边的包安世喊起来,说:“小东西,快,不好了,我们走。”
跑到野外一个土山包子上,何野开怀大笑起来。
他的预感总是特别灵验。他们刚跑出去,大白皮家就灯火通明,来了许多抓他们的人。
何野大骂着,开始转移。
包安世的手上有手电,却不敢打。
他们专走坟茔地和僻静小道。村子中间有路,也不走,却从村边绕。村子里的狗一伙一伙地追出来,我们老家那些看家狗身上都有本事。
就这样,何野命不该绝,那次的凶险就收场了。
何野接着就要多干掉一个人,那就是关帝庙的那个黑老道。
何野咬崩了一颗牙,心里恨恨的,缪大头、老道、大白皮他们是一条线,他们要置我何野于死命,那我只有继续大开杀戒了。
那个老道,道痕深得很。他善治疯病,远近闻名。
仲春三月,田野里的红花草油菜花开了,大地春情发动,满世界香气逼人,天空中大气微微,地面上暖风一阵阵地刮过。每年这个季节,四乡八野得神经病的人就四处奔走,又笑又哭,手舞足蹈,欣喜乱跑。这个老道,专治此病,几百里外的疯子,都送到他这里来瞧病。不管是文疯子还是武疯子,到了他手里,他都能治得人家病情减轻,大多能够治好。
老道治疯子的方法也不同一般,他跟疯子同居一室,任闹任吵,不作理睬,只顾在床头专心画符,单等那疯子闹好了闹累了,死死睡觉了,老道还在专心不二地画符。
他那山中旧道观里,有一种特别的气氛,砖瓦屋檐上全是青色苔藓,阴气逼人。
黑老道自己长得像黑塔一样,不凶,也不和善。那些疯子,只要往那里一站,就会感到一种寒气,心里寒、身体上也寒,灵魂也寒。很早,老道就名声鹊起,求治者络绎不绝,在深山中为人治病,长盛不衰。
据说,最早这黑老道也曾准备组织一支疯子武装来抵抗日本人的,配合呼唤阴兵的太爷爷和李道士,来护自己的地盘,可后来,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通了日本人!
这次,何野让本地锄奸队里一个队员扮成了疯子,怀里揣着一把锋利的斧子,到了老道那里。不管老道他的道痕怎么深,他也不会认出一个假疯子。
老道对付那些口吐狂言、卷胳膊一天到晚要动手的武疯子,选没月色的晚上,把疯子带到一个冷僻的山边,然后旺烧一堆火,自己盘腿坐在火边上念念有词。那一堆火像抽筋一样,一下一下地大起来,有时突然一轰,激成一个大火团,中间是绿的,四周是黄的红的。膨地一下卷出去,像球一样,滚啊,卷,冲天而去,把人脸,树,山,草,都照红。两名壮汉从两边捉紧一个武疯子,强拖硬拽地,拉着他在火上跳,从这边跳到那一边,又从那一边跳到这一边。老道在一旁闭眼不顾,继续口中念念有词。每过一刻,就将手中松香碎末,洒向火堆,激起冲天大火,绿焰飞腾,刺激武疯子。疯子也不晓得是什么原因,只看到大火球在滚,心一揪一揪地,魂飞出去,又飞回来。火是一味药。夜也是一味药。就那样,他用这种强刺激法,来稳定武疯子的病情,给他安魂找命。
今晚这个武疯子头脑清醒得很,他知道老道是要死的人了。
当黑老道又在山边旺烧一堆火、口中念叨、治疗他的疯病的时候,他笑了,说一声“老子没病”,随后就用怀揣的利斧,劈开了老道的头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