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李道士回到自己的小学校里,傍晚,只有他一个人。学校在母山后,偏僻得很。李道士一路走一路心想,现在人家都躲我,都说我是死神,碰到我,就要死,哈哈,哪有这样的怪事,只有何野敢,莫非何野要死了?
他每天在那里生活,打柴,烧饭,种地,教孩子。
有一天上午10点多了,还没有一个人来,他以为自己搞错了,其实那天不是星期日,也不是星期六,但是,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来呢?
空空的学校,空空的山,跟原来一样的树、鸟雀,可是,怎么没有人来?难道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他想。
他一个人在山中间的这座小学校里走,他开始害怕起来,跑到班级里。简陋的班级里,一个人也没有。他用一串钥匙,一把一把地开,打开好几个门,里面都没有人。
这时候,我太爷爷来了,走到他身边。就像一阵风。
他当然认得我家太爷爷,空荡荡的耕读小学里,他和我家太爷爷站着说话。
我太爷爷说,最近我好虚弱,感到冷,感到水很凉,大热天的,塘里的热水,我也感到冷,人家都说热,可一阵风来,我就感到冷,我恐怕是要死的人了。
李道士说,这共产风死掉多少人了!你也要死了?那你现在,是从哪里来的?
太爷爷说,我替许多人死过。我走十里路,就遇到八个要死的人,我不替他们死,他们马上就要死。我到了阴间,在那里待了4000年。那里,没有阳光,我身上长满了苔藓和疙瘩,我孤寂了4000年,却忘不了人间的一切,想着这边的热。可我一来这里,就又感到冷。这里有阳光照着,这里有许多人,这里有许多树木蓬蓬勃勃,这里有许多战争发生,这里的树和藤,如胶似漆,这里许多动物性交起来撕天裂地……我的头脑里总有这样的情景,一道辉煌的阳光,照着人间,人间,一世苍生,离我遥远又遥远,我哭自己,我为要死大人哭,我想这里。现在,我得遂己愿,被任命为阴间使者,回访人间,我要来做大事了,以前对你讲过,你为我打下手……
李道士说,二先生,仙人,你回来干什么?
太爷爷说,事情太多了,永远做不完。宫崎骏还在泥巴田里修炼,异国鬼魂不走,我们这里,永不得安宁……我们要做一场大道场,送鬼走。
李道士端了只猴子板凳来,但我家太爷爷不坐,他找不到屁股。他在风中,像头发一样披散,他有神无形。他的神志,就是他的形状。
李道士又倒水在一只碗里,要我家太爷爷喝,但我家太爷爷不喝,他找不到嘴巴。再说碗是人用的,他是仙人,已经餐风露宿惯了。他还能说话,还能传语,因为话语,是一个人的意念,也是天的意念。
李道士说,二先生,小道就是小道,小道不如你,我认了。你今天来找我,我高兴,又害怕。你要来,我的学生都不敢来上学。人必须长寿才行,永生,才没有遗憾,你是有大使命的,……人间的事,有多少啊!你家人,都是做大事的。我,永远是一个打下手的。我没有修炼成仙,反倒害了不少家人。你是仙人了,佩服佩服。你能回来,够我佩服八辈子了。我就是修炼八辈子,也不能达到。我没去过你去的地方,所以,我不能像你那样思考,也不能像你那样承担大任。不过我答应你,我愿意重穿道袍,打你的下手,心甘情愿。不过我告诉你一桩事,你家何野回来了,住家里,整天不说话,我昨天和老奶奶讲了一下午话,我走的时候,何野跟我走到母山边,他问我,我家上人的坟在哪里?他问你的坟墓在哪里,你说奇怪不奇怪?他是不是也晓得你没死?我说,你家上人,怕你掀开他的坟鞭尸。
太爷爷说,人间之人,思智短拙,不足怪讶,人间生灵密集,如蛆生命,像花一样怒放,绽开,也像花一样枯萎,凋落,一声叹息,就如土委地。何野是我儿,我当年赶他走,他不走,就死了。他脾气不像你我。日本人怎能容忍他?他恨我怪我,都是应该的。现在,我看到的世界,鬼魂比生人多。这不正常。这是一个即将死灭的世界。我们要赶紧行大事。随便一个吵闹喧嚷的地方,到处都是人的声音,但我听到的,是鬼魂的声音。每条路上都有人在走,但我看到的是密集的鬼。我看不到欢喜。我看到的都是鬼。人打杀人,人给别人犁地,人给别人做牛马,而马在闲着,我看到的是,人不是人,是牲口,是鬼。人坐在轿子上,旁边美衣女子打着扇子,富态妇人坐在床席上,我看到的不是仙境,是苦难,另一面的苦难。人间,一彪人追杀一彪人,尘土飞扬,喊声冲天,尸体横陈,我看到的是棺材,坟茔,鬼魂。人都有错,却没人管。世界有错,却没有人纠。我起死回生回来,就是要做大事的。
李道士说,以前我们斗嘴,真是蚍蜉游戏啊,只图口舌愉悦而已,现在我们终于要做大事了。
太爷爷说,是啊,以前嘴巴上讲的,并不是心里想的,这就是人间的油滑和肤浅,贫道现在能做到和天地一起想事,不为五斗米做事,替天做事,替生民做事,以前我们只看到死,冥间,现在想到的,看到的,永远是生天。我已经超越过去。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一道乌云光。
李道士说,仙人,大道,这共产风死这么多人,我看着都寒心啊,阎王晓得不晓得?
太爷爷说,世人不是人太多了,是鬼太多了。这里有村庄,河流,草,树,雀,人,这里有狼,虎,豹,这里有太阳,云,雨,山。这里除了人,还是人。襁褓里,摇床里,棺材里,都是人。这里有屋子,祠堂,庙,塔。这里有路,除了路,还是路。除了人,还是人。必须有人死去,必须有鬼离去,人不能和鬼叠起来,活在一起。所以,必须死,必须离,才能带来生。但人间的迷执是大家都怕死……这样下去,怎么得了?谁来拔苗,谁来剪枝,谁来招引,谁来取舍?作为阴间使者,我来了,也没有用。我来,是要告诉大家,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什么是人,什么是鬼。阎王要我来的。该走的要走,该活的要活。
李道士听了,赶紧作揖,说:啊,道长,你开我窍了。
太爷爷摇头,说,窍一定要自己开。
过了好久,李道士看看日头,忘记人间的事了,他说,道长,我晓得,宫崎骏还在人间,你们,还像以往一样,在一起切磋?他在我们这里的哪里,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他?
太爷爷说,改日吧。
我家太爷爷走后好几个时辰,李道士的这所鬼学校里,才有小孩子来上学。
几个孩子,几个没门牙,几个羊角叉,他们都是快活鬼,李道士拿起阴器,其实那是一根教鞭,狠狠地打在一个大孩子的屁股上,说,你他妈的不懂得人间的忧患,就别读书,别来操蛋!老子……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干的,才来教你们。……天道何亲?……呜呼!天道何亲?惟德之亲。……鬼神何灵?因人而灵。……夫蓍,枯草也;龟,枯骨也,物也。人灵于物者也,何不自听,而听于物乎?人是万物的灵长,你们好好听我的,一定能懂人间的事,今天,我遇到了一个阴间使者,阳间使者走到哪里,就有一道辉光,伴随着他,他自己看不见,别人看得见。他笑起来,无比灿烂,镇定,喜悦,自若。他能化解死亡……我,就要跟他,干惊天动地大事了。
孩子们听不懂,纷纷说,鬼老师又说鬼话了,走,快跑,赶紧离开这个鬼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