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跟太奶奶住在一起的那屋,是后来何野回家做的。太奶奶反复跟我说,这屋凉熨哎,这屋是河野做的,是日本人走后那一年盖的,墙缝里的虫都是抗战前的,那年河野带炸药在母山炸了许多石片,都是大麻石,我们这里的麻石,磨刀好哎,许多青壮年小伙子,穿军装,扛过来,他们一起做屋,做了许多天,热闹死了,我家的屋后来一直在大韦庄最大,我们韦家大村庄后来又繁荣了,我们搬回来住。家里墙基,都是大石片垒的。许多石头用不掉,就砌下水道,明沟。村子里靠我家这里的一条沟,那个年头就有。家里有天井,前后三进,最里面,靠母山这边,中间是主房,左右有房子。三进前面,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有井,有树。一棵腊梅,一棵榆树。屋在老场基做的,丝毫没动一点点。是我的,就要给我,还我,不是我的,我不要。
日本人投降走后,剩下来的天地山河,又是中国人的天地山河了。
太奶奶说,日本人临走时,我们母山边上的鬼魂全部出来歌哭,那一段,老天天天下雨。我们大塘里清澈的水下,都是披头散发的鬼,树上也猫着鬼,草堆后都是鬼,纷纷出来,走到天底下来。
它们都出来哭,每天都出来哭,它们也不怕雨天,它们哭的声音特别凄凉。它们不是出来高兴,人间锣鼓喧天的,它们哭,哭自己不能回到人间。
就是那段人间喜庆的日子,太奶奶带着韦国柱回大韦庄。
何野备好麻石,造了一个大概后,给了许多钱继续做,人走了。他没工夫回家,他那时还很年轻,又有大事业在身,在天下驱驰。石匠、瓦匠、木匠,天天在干活,做了一年多。运输财物的,天天跑。太奶奶经管钱。韦国柱对外主事。
从那以后,何野回家次数越来越多,不像以前,一年不进家门,不愿和太爷爷碰头。他们是死对头。太爷爷用家法吊过他,赶走过他,太爷爷还用家法埋过人。太爷爷年轻气盛时候做过的许多事,他认为都是对的。
不多久,何野秘密地把皖江七区的指挥部,也搬回到家乡县城无为。他时时可以抽身回家。回来了,就坐那里,一个人一间大屋,身边是几个警卫员。天天有人来请示他。吃烟、泡茶、上小点心,都是警卫员做。
大韦庄的西面,只我们一家在造屋。
大韦庄的东面,有两户重新造屋,是国军军官的家属在造。东边、西边,景象依然显得很凄凉。
讨饭村又聚集了八户人家,他们是飞蓬一样的人,不知道从那里回来的。
人都要回来。
鬼也要回来。
人死见尸。人死祠堂里要立牌位,这样,魂灵好各就各位。没有牌位的,都是外乡人,孤魂野鬼,四处逃窜,无家可归。
我爷爷韦国柱主事,又开始为韦家大村庄修祠堂,战事已过,生民有序,一切归位。
为了显摆歌舞升平,国民党政府和地方乡绅搭台唱目连戏,小生的眼睛抹得通红,小姐的眉梢画得倒吊,野外是冰天雪地,雪花飘飘,汽油灯把台上照得亮如白昼,台下是腰中间捆着草绳、伸着颈子和身子的山民,和草民,还有站在板凳上、梳好了头、穿得齐齐整整的妇女和老太太。
人又多起来。天底下,最多的是人,死不完的是人。不需要二十年,一座消失的村子,又会变成一座热闹非凡的村子,鸡羊牛马什么都有。
人比鬼多,说明这个世界会生生不息。如果鬼比人多,人间就是鬼蜮。
他们在看中国的古装小姐跟风流情郎调情、私奔,跟着剧情一起,啪嗒啪嗒地流泪、流鼻涕。
就在那个时候,何野闯来了,在旁边放起了枪,几个游击战士大喉咙高喊:“新四军回来了!何野回来了!”
有一枪熄灭了一盏汽油灯。
人群鼎沸,四处逃散。
何野当时还在蛰伏,因为共产党人还没有得到天下。我们那里地处长江边,在江北沿上,何野的活动范围在江南江北有很大的区域,当时国民党有一个行政区划,共产党也有自己的行政区划,地图不同,版图不同,你国民党是国民党的,我新四军是新四军的,在新四军的版图里,何野管辖的范围相当大,差不多有今天一个省大。
他回家,看到我家的老屋,按照原来的结构、规制,又造了起来,只是比原来的更大,更气派。他高兴。
但他高兴不挂在脸上。
这屋,对太奶奶来说,是一桩毕生大事。但在何野那里,不过是不足一提的小事,就像人要吃饭拉屎一样,是小事,小事。
屋还在原来焦糊的宅基地上。太奶奶要求山后的泥瓦匠严格按照原来的规制造,没有人晓得那里面的奥秘。里面的奥妙就是那间地下密屋,另有何野手下士兵疏通,修整,士兵干不了的,何野从老远的不熟悉本地情况的外地手艺人来完成。那地下的工程是大工程,比地上的更浩大,一条密道通三公山,一条密道通母山。
何野需要这样的设置和里面一些不为人知的机关。这是太爷爷苦心经营的阴道。
上梁的那一天,韦国柱跑去找到了何野。何野带了八个人,一共九个,谈笑风生,回家来,来帮助干活。他也不管房屋的格局,一切按照太奶奶的话去做。
上梁是要放炮竹的,炸过炮竹以后,他们九个人,朝母山脚下的草地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什么,好像那里没有发生过什么惊天大惨案一样。他们要商量更多的事,国家大事。
何野走在正中间,他的个头最高,人也最英武。
次进中间那一间鬼屋也做好了,何野不晓得,关键时候,能逃生就行,太奶奶吩咐韦国柱做的,何野只是给了钱,其余的事都不管,那底下的一个洞口,做时,只有山后的一个泥瓦匠和拦河坝的一个哑巴晓得。
我爷爷韦国柱当然也晓得,但太奶奶要他不许对旁人讲。
太奶奶对我说,那间屋一定要做,不做不得安宁,你家太爷爷那样通阴阳两界的人,随时会回来。你不给他做,他会让你安身?
我说,太爷爷到底活着,还是死了?
太奶奶说,他就是活着,你也见不到他。
那时,太奶奶已经是我们那一带妖婆级的人物。人们看到我家太奶奶,就说她是通鬼的人。我太奶奶听了,心里高兴,什么也不说,让别人说去。
有时她在傍晚的时候,故意走到路边去,站在夕阳里,让自己身上通红,她希望人家说她是通鬼的人。有些从母山边行路的人会恭敬地喊她,老奶奶,你吃了吧?有些血气方刚的男人看到她就夺一条岔路,把手里的扁担绳子扔掉,跑走。太奶奶就把那扁担绳子拣回家来。
屋做好后,太奶奶和我爷爷韦国柱搬回来住了。
不过,住在鬼子刚走的大韦庄,太孤单了。东边只有两户人家,西边只有我们家一户。对面可以望到的讨饭村,那里倒是有几户人家,但是他们那些人,十天有八九天不在家。
整个母山南面这两座村子,太阴了,冷淡屁秋的!
太奶奶想让那些死去的人转生复活,她入迷了,茶饭不思。她到当初太爷爷常去静坐的鬼屋里,用泥巴造人,吹阴,使它成为女人,吹阳,使它成为男人。她的小头脑里,天天想着村子没被毁灭时的那些牛、男女老少,那些声音,炊烟,那些嬉笑和吵嘴。以往多热闹啊,有许多孩子来撞她,她拎一只马桶都不能好好走路。村子里路口上都是人啊,牲口也在走,到处是牲口屎。有人到了年节,就到家里来送给她一包糕点,有些健壮的男人在野地里,扑倒一个姑娘,大家回来当笑话说,或者就去告状,让那一房长辈惩治他。家家有家法。村有村法,保有保法。
现在,坏事都没人干了。讨饭村强悍的人,在长江江面上做了强盗,有些人被人家把眼睛打瞎,有些人一边讨一边抢,最后被人家打残了,爬回家……
但现在,他们都死了,都成了鬼。
何野有他的工作要忙。
日本人投降后,缪大头要带两船细软出逃,何野立即冒着危险,从三公山出来,要杀他。他在一座小桥边上,伏击缪大头。
船来了,手榴弹扔到水里,炸出了水花。可那缪大头早成惊弓之鸟,非常狡猾,先头从陆路溜了。那两船金银细软,成了无主之物,沉入河底。
之前,何野邀请缪大头出城吃饭,缪大头写来一封信告诉何野,说他可以交一个人来赎罪,是宫崎骏,说宫崎骏生了恶病,卧病不起,有人接替了他的指挥官身份,带兵投降的,而宫崎骏,留在了中国。
他说,他晓得宫崎骏现在睡在哪里。
何野不相信,说,既然宫崎骏得了恶病,那是天在惩罚他,那就不需要我动手了,日本人就是留在中国,也虾子翻不起大浪了,我现在只要你缪大头的命。
当年缪大头最怕何野,也最恨何野。
他是何野的死对头,多次地派人暗杀何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