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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社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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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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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孔笛》连载

第四十八章 三根麻绳

河野驮着太奶奶,一个高大的凶鬼瘦鬼,驮着一个小脚的不晓得是人间还是鬼界的老奶奶,在平和、安详的母山脚下走,两个人也不晓得说着人话,还是鬼话。

河野很小时候,身体长大,被家里扔到河对岸的山上,每次都有一个白胡子老头背他过江,他就爬回家。有一次太奶奶看到了那个白胡子老头,问他,你哪个啊,你干嘛背我的儿子?白胡子老头说,我是河神,你家这个孩子,是个真命天子,玉皇大帝要我背的。太奶奶吓唬太爷爷说,河野不能赶了,他是真命天子,河神保佑,你更不能挑断的龙筋龙骨了。年轻的太爷爷就有些怕了。

河野长大后,被吊,被驱赶前那个晚上,太奶奶急慌慌摸了三根麻绳,一双汉卿的新布鞋给河野,说,儿啊你逃命吧,玉皇大帝晓得你大大驱赶了亲大大、亲兄弟,你做不了真命天子了,但你能在长江边上做王,你走吧,跑到长江边去。这双鞋,你还能穿。这麻绳,一条给你过山的,一条给你捆东西,一条给你上吊。河野把三条麻绳都做了裤腰带,腰上插了布鞋,走了。

现在,他回来了,跟许多三朝高官一样回到家乡。

走到讨饭村边上时,讨饭村也有了炊烟、牲口、人家了,太奶奶继续絮絮叨叨,说,我们韦家大村庄,打架,真要打起来,打不过讨饭村哎,他们村子,自古在家不吃饭,出门吃饭,靠在人家门口,吃讨饭,腿上有劲,身上有劲,我们韦家大村庄,东边西边加在一起,也打不过他们,我们是挂门扣子狠,他们是出门狠,可惜,柳大爹被日本人戳死了,讨饭村被灭光了。

穿过鞋型地,穿过小竹林,到了大神庙,太奶奶看着高大的泥菩萨,倒身便拜,然后就哭,说道:我的个苦扣啊,可怜当初你被赶走出村子,这哪里是一个妈妈养的呢,这哪里是兄弟呢,一家人怎么能这样对一家人呢,都是家法害人啊,你长得高大不是你的错,是天给的,都怪那个住在我家的行游道士,害人哎,不光害了你成神,还害了你妈妈,我婆婆,无家可归,人家家里没事,你来多事,人家家里要是有事,你来办事,那也是功德,你害得我家支离破碎像打碎的镜子,你心里好过,偏偏我家仙人,还相信你,供奉你!我家仙人听了你的鬼话,又撵走了我儿河野,也是说他长得凶,长得大,一个祖宗生的,你怎么要他小得了呢?一座大山,怎么能说变就变成小山包子?

河野不说话,只是弯腰,蹲下,背她,驮她,听她无尽的絮叨。驮她去,又驮她回。只是懒得跟她絮叨。

回来以后,太奶奶就带信给韦国柱,要他家来。找的是拦河坝的哑巴子,哑巴子找到韦国柱,手像刀斩,也不晓得比划什么,我爷爷就晓得太奶奶找他了。

赶紧回家,说:老祖宗,老八代,什么事,赶紧讲,我忙死了,累死了,还要管你这头,什么也不吃,马上就要走。

太奶奶说要给泥塑大神像上金的事,韦国柱说,老八代哎,我哪里敢啊,这是四旧,你要不要我戴乌纱帽了?

太奶奶说,你哪里什么屁乌纱帽啊,你只有四块瓦帽子,我要你上金,你不上,你瞧我不打死你!

韦国柱说,你打死我我也不敢给大神上金。

然后我爷爷伸了脖子,低下头脸,给太奶奶打,说,你快打,打了我走。

太奶奶啪地一巴掌打在韦国柱脸上,耳光响亮。她怒喝道,不是我要上的,是你家这个上人要你上金的!

于是,某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日子里,大神庙里的泥塑大神像,真的金光闪闪了,发金光。周围几十里的群众,都跑来看,还传出话,说母山于此年此月此日,又出了奇迹。

我成长于一个崇拜英雄的时代,不信鬼神的时代,为英雄河野的事,跟太奶奶吵过无数的架,求证过无数次,我们祖孙俩,当然是打着闹着的,不是真吵架,她稀罕我,我稀罕她,我们相依为命。

说起河野(她一直叫河野,河野自己改名叫何野),太奶奶在我面前,说真话,在别人面前,从不说真话,她怕儿子遇到麻烦,怕孙子韦国柱遇到麻烦。

太奶奶说,长年累月,河野晚年和她,你守着我,我守着你。河野的身上,有许多弹片,头脑里也有,大医院治过,治不好,有一颗子弹,穿过他的咽喉,天阴就发作,不能说话。

河野能说话的时候,偶尔,极偶尔,和太奶奶这个鬼老太婆交流,说,斗争残酷哎,你一年到头在家,不晓得。

一般情况下河野都不理她,太奶奶尊重他,有时候,忽然就有人从上海来,从北京来,开着车,带着警卫,站一排,看河野。都是老部下,带着许多东西,天南海北的。河野坐在太师椅上,只听,不说话。

太奶奶说,什么叫斗争啊,什么叫残酷?

河野说,斗争就是你打我我打你,残酷就是你要我死,我要你死,我不要你死,我就死定了。打仗不好玩,我打累了。

太奶奶说,你一共杀了多少人?

河野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人家也有儿有女的,我那么喜欢杀人?

你杀过几个日本人?

我杀得最多的是日本人,我分不清他们具体是哪里的,他们武器厉害,把我打得像筛子,我就想杀他们,我要是个子小点,能杀多一点鬼子。

太奶奶说,我听人家讲,你河野就是一个大孬子,一打仗你就冲最前头,你也不是小兵蛋子,你堆度大,你不是筛子,哪个是筛子?

是的,我是孬子,好吧。

有时候半夜里,一个男人爬到太奶奶床上,太奶奶就说,河野啊,你怎么爬到我的床上,我是你妈妈,你身上冷,你这么大了,我也不能捂你了,你捂我还差不多,我身上没有热气,你到底是人是鬼啊?

那个人说,你好好看看,瞧瞧,看看我是哪个?

喈,你怎么家来了啊,没给你开门栓,你从天井里家来的啊?河野在家,你也敢来家来啊?

又一天,太奶奶和河野絮叨,说,河野儿啊,妈妈对不起你,你大大对不起你,吊你,打你,赶你走,你也莫怪他,你自小是野的,野狼啃你,他不打你,你翻江倒海,我问你一句话,你干革命工作,做那么大官,你,你怎么一辈子不找女人啦?

河野说,我在宿松有过一个老婆,有过一个家,两个儿女,一家被人杀光了,只剩我一个。还有一个家,在对江芜湖,也死光光了。游击战争,不是人干的,正规军,就有组织有纪律有保障,我们是野的,一天到晚有凶险。

一年之中,河野能清楚地思考、说话的时日不多,天一阴,他身上浑身的弹片就要发作,疼得在地上、床上打滚,太奶奶看着心疼。太奶奶逐个摸过,数个,数不清。用过各种办法,没有用。真枪真炮真伤,不是什么心灵创伤。

何野假托我太爷爷的名义,在家里平平静静地活着,苦雨腥风的年头,他突然收山,不再出头露面,也许,这对组织上是一个重大损失。但对一个人来说,一个人的身家性命,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事。一个人对生命的悟彻,就是人生最大的所得。当年,别人追杀他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半年时间里,有13次针对何野的暗杀行动。

他的敌人来自于好几个地方,有本地的,有江南的,还有外地的。他找了3个替身,死了3个。他不能让天下人为自己死光,他就收工回家了,彻底放下了枪和刀。

这是一个弥天大谎,是一次金蝉脱壳。我尊重他,尊重他的生活状态和生存表达。

解放后,捉到了那个枪杀何野的人小马,人民审判了小马,镇压了小马。那时,政府主要要调查的问题是:小马为什么要杀何野?为谁来行刺?偏偏小马自己也不交代,大家乱猜一气。最后,小马被镇压了,大家还没有搞清楚。

有些情况,我爷爷韦国柱后来是知道的,因为他在地方机关,但他也变成了一个人世高人,不开口,让别人去猜去。

曾经,关于何野这样一个人物的最终结局,江南江北的许多人都七嘴八舌地在谈论着。各地不同的地方志上,都有不同的说法。那成了我们那里的一大谜案。何野是我们那里出的最大的一个人物,老一辈干革命的,无人不晓得他的名字,但很多人都以为他真的被警卫员小马用枪打死了。

当然,也有些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是,早在何野在江北杀了老道以后,某一天,他心里陡然生出偃旗息鼓之心,于是,就在江南大山里面找了一个冷僻地方住下了。

另有人说,很早,大汉奸缪大头就送给他一个女人,用了美人计让何野脱离了组织。从那以后,何野就不问政事了,天天跟穷山恶水相伴,粗茶淡饭,过着和平宁静的生活,一年到头掐着手指数日子,身边只有几个便衣警卫。

他在江南的山里,一住就是几年,与世隔绝,与世上的人两不相知。而他管理的政事,交给了一个替身在做。那人后来真的去做大官了。那人是桐城人,模样长得和何野一样,也很能干,也深得组织上和部属的信任。渐渐地,那人反客为主,自己有了主张,大刀阔斧地为共产党做事,也能把许多事做好。

这样,何野就合理地淡出了自己的位置,回到别处,做了一个低调的百姓。寄生在宿主里的生灵,超过宿主,这在自然界,比比皆是。

第三种说法是,何野后期日益骄固,不听上面的号令,他不北上,再加自己江北老家里的父亲和日伪有联系,组织上处分他了。组织上秘密设计了一个手段,要假别人之手巧妙地杀掉他。比如让缪大头动手。

不过,很多同志说这是无稽之谈,组织上根本没有过要搞掉何野的意思。

第四种说法,就是何野一直没有死。说人民政府成立前,组织上知道他隐身的内情,但那时社会动荡不安定,组织上要打何野这一张牌来威慑地方反动势力,故意秘而不宣一些关于他的准确消息。他的名声实在太大了,能在关键时候起到很关键的作用。

还有更玄乎的,说何野北上了,当了共产党的大官,到了西藏,但在中途当了逃兵,在路上被击毙。

这在我理解起来,真是荒诞,我和父亲韦敬讨论过这些,他说,这正说明了生命的无限性,人可以以各种方式活着,各种生命形态活着。这就是世界。这就是人间。

解放后,地方组织上也被各种各样的说法弄糊涂了,有一些人曾经到了我家来调查。我家这里,也是一片被搅浑的浑水。我家太奶奶偷偷对韦国柱说:……天下人也真是多事,我们家里的事,他们偏要晓得!

我太奶奶又单独对韦国柱说:外面有外面的规矩,我们家里有家里的规矩!我告诉你,一个人的嘴巴就是一扇门,你的门,不要漏风!

韦国柱一直很害怕。因为我太奶奶是一个劳动妇女,而他,是组织上的人。组织上的人,对组织,是不能隐瞒什么的。所以,后来,他离婚再娶后,就搬到瓶底去住了,不和这个鬼老太婆同一屋檐下。

太奶奶对我说,一个下雨的深夜,何野回家了。他不想打仗了。住下来,再也不走了。

刚解放,有许多次,区长老包有事没事地来到我家,和何野相对而坐。他们什么也不说。老包很是恭顺,总要递一根烟给何野。何野晚年对所有人事都睁半只眼看,整天眯缝着眼,人家看不出他的一只眼睛有些斜,也看不见他脸上的几粒麻点。只有很熟悉的人,才能看出他的体貌特征。当然,人到了晚年,老了,毛孔粗大了,也遮盖了许多早年的体貌特征。

他蓄了太爷爷一样的胡子,在下巴上。

那都是我太奶奶教他这样做的。

我太奶奶还叫他看些道士的书,而何野说:……我一窍不通,怎么看?……这些铃铛,我不会摇。

我太奶奶小声地说:我教你!你多少也要学得像一点,现在人家都在调查你的事。

我太奶奶教他伪装自己,教他找到了一个螺丝壳,来盛放自己的性命。

我爷爷韦国柱很敬重他,把他当亲人侍奉。老包定期让人送酒到我家里来。他每天枯坐在一个沉静的家里,寻找自己的魂灵。他早年在外面狂奔得太久了,把自己的命都弄丢了。自从被驱逐出家门以后,就尝尽了那个他原本不熟悉的世界上的风刀霜剑,他吃过的苦头只有天晓得,他提心吊胆地为共产党革命。现在,他在人世上什么也不做了,天下已经太平。他让前半生激昂澎湃,让后半生静如止水。

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他,家里很多亲戚也不能理解他,说他本来可以当大官的,却什么也不要,只要回家。同时,我也不知道我真正的太爷爷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而死,到底死了没有。

我的家族实在神秘,在我一个年轻的女子的思量里,就是这样。有许多年,我不能理解这些。当我家太奶奶承认复生的太爷爷并不是真正的太爷爷时,太奶奶笑起来。她的头像一枚小小的核桃。她会不停地拿衣角来揩眼睛。她被过去的故事所激发,高兴起来。时间在她的记忆里失去了方向性。她用自己的语言剪辑、缝合我们家族里的那些人、那些事。而她,用她自己的话说,她反正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到了我们韦家,就是韦家的女人,到了别家,就是别家的女人,她从小就做童养媳,她对自己的身份有一种非常深刻的不明了,她像一只便桶一样来到这个世界上,但她却活得很快活。她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她说,女人就是男人的一只便桶,哪家男人要尿就尿。

她的小脚,是六岁到了我们韦家以后,我太爷爷的母亲,找人替她裹的。

她在我们韦家待的年头实在是太长了,长得让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来处。

她的一生,经历了我们韦家的4世。按照古书的说法,10年为一代,30年为一世,她差不多成了我们韦家的日历。我们只需翻开她,就知道整整一个世纪,我们韦家发生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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