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更半夜里,韦国柱回家以后,手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了,出门时带的筐子、锹什么的,都没有了。他的身上衣服凌乱,满身泥土,嘴里气息很粗,神色异样。韦国柱对我太奶奶说,我刚才看到鬼了,看到了许多许多鬼,看到了一头像山那么大的牛,看来,鬼还是要相信的,不过它们都没有伤害我,都是家鬼。
我太奶奶听了,说,这半夜你敢到山边去?你以前没做过几天道士,你道痕不深,你哪里能见得到真鬼?他们是保你的,要不,你就给那几队鬼活剥了,你还不晓得!
神秘屋里,我“太爷爷”在咳嗽,在抽烟。他好像从什么地方刚回来,弄得里面一片声音。
韦国柱冷静下来,说:依我看,把这间黑屋拆掉。是不是这间屋子闹鬼?以前,我不让你建什么密屋,你偏要造?
他这样说着时,那屋子里就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却听得有什么神秘的声音从屋顶上传出来。
太奶奶和韦国柱都朝上看了看。太奶奶说,喈,你算老几啊,你不要造就不造啊?家里屋,是后来河野造的,他要怎样就怎样,他做官比你大多了,你哪里插得上嘴?
屋梁上那是条家蛇,晚上一直在游。
过了一会,太奶奶又说,你能活几年啊?你算什么?你比这蛇都短命!我怀疑它,还是我们家以前老屋里的那条蛇,我好像认得它,声音都能听得出来。
韦国柱也看到那条蛇了,缓慢地,在游动,慢慢地,游到鬼屋房梁上面去了。那条家蛇他也看到过好多次,但他认不得它。只有太奶奶整天在家,认得家里所有东西。
韦国柱又说:刚才在山边上,我看到我家上人了,幸亏他递给了我一支笔,要不刚才我就吓死过去了,我被群鬼围住了!
太奶奶说,你一家来,我就看到鬼跟着你。你家上人,你家上人多得很,你哪个上人啊?
我家太爷爷。
你家太爷爷你看不见,你没有那个法眼。
那是哪个?
哪个你都搞不清,还干革命工作?
我吓死了,这些年胆越来越小,以往还天不怕地不怕的。
以往有我出手教你,你哪天出门办法事,不是我一出一出教你啊,不脚你,你得个屁。
韦国柱说,这间屋,我早就想找人来拆掉了,我拆它是迟早的事。他,人,这里面的人,也不能待在里面,这门,也不能整天关着,他……他,这到底是阳间人,还是阴间人,你瞒着我好久了,太奶奶,现在是新社会了,所有的人,都要走到太阳底下来!我又是一个干部,我不能迷信……人言可畏啊,我……你要不要我干工作了?
太奶奶听了,狠狠地说:韦国柱,这间屋你做不了主,除非我死了!
韦国柱听到太奶奶那样的声音,就噤若寒蝉,不敢做声,他还是尊敬我家太奶奶的,因为他是跟着太奶奶从鬼蜮走过的人,他记得过去恐怖的一切。
我家鬼屋里的太爷爷,此太爷爷非彼太爷爷,他到底是隐居的何野,还是还生的太爷爷,太奶奶甚至不许韦国柱问。
有时候我觉得我家太奶奶这个坚韧的女性真是太了不起了,她其实就是一间屋,她那黑屋子里,藏着我们韦家家族所有神秘的历史,她就是一扇门,她只要不说开,那门就不会开,旁人也永远不晓得里面发生了什么。
像我太奶奶这样的活化石,真是国宝级别的。
因为我是一个天天接近她的女儿家,她就把什么都说给我听,有些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们之间年龄相差只有50岁。她嫁给我家太爷爷时,是14岁。她生河野时,是16岁。
现在,我已经长大成人,她已经化为乌有,但她讲述的东西,没有死,对我有绝对震撼的作用。我们不知道的那个黑暗时代,一丝一毫地,纤毫毕现地,通过她的语言,抵达我们的认知底层。
她一生经历过许多次劫难,身边最亲近的亲人死了许多,她偏能获得天助,活下来,是上天偏爱女人,也是上天要留下证据。
家族换种,太爷爷外请一个道士进屋,然后,又驱逐高大的家人,她一个小女子,夹在中间,却丝毫不受影响。
鬼子毁灭两座村庄,她也没有死,还保住了我们韦家的正宗根脉韦国柱。
真是大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