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一天，太奶奶把那只露水篮子，从韦国柱挖的锅底地洞里拎出来。她慢步走，走到大韦庄自家老地基那里，找到了那黑屋老洞，她一个人，摸进去，下了涵洞，把那露水篮子，挂在黑屋那只悬空的空棺上。那里，她偷偷让拦河坝人打的一只棺材，是太爷爷的，放在那里。
那只篮子永远是湿淋淋的，永远没干过，仿佛母山那一场绵延无数个世纪的大雾，永远笼罩着篮子。
太奶奶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坐在那里，等太爷爷。她需要他告诉她现在怎么做，告诉她怎么才能让那么多死去的人活回来。
她在等。
她等得眼睛都瞎了，天天眼睛流水。流下了，就拿围腰子揩。
她一天一天地坐在那里，韦国柱一出门，她就去坐着，坐在那黑暗里面，做一些没尽头的玄想。
她回来时，出来时，又被天光刺得眼睛生疼，流泪。
那些年是我家太奶奶最感孤寂的日子，她一个人在空寂的村庄走，从东边走到西边，那里连一条家养的狗都没有，往年热气腾腾的生活，热屎，全部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一双小脚，走着走着，越走越落寞，眼睛流泪。
整个一个昔日喧闹的村庄，就她一个生人。
那些死去的亡灵不再出来，不知道栖居何处了。她想念那些过去的声音，想念那些气味，想念那些活人的形状。
她又走到讨饭村，那里也只有几个人，张着栖惶的眼，在看她这一个活人在走。有几个远出讨饭的回来了，他们不知道村子被灭。她一个人，小脚，在母山周围走动，摸着树走。
她想，如果大家都死了，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夜晚回到拦河坝的棚屋里，白天，太奶奶又回去，把当年太爷爷从四野收集的那些骨头找出来，拢起来，放在那黑屋里，重新堆着。在那里，她产生了当年太爷爷的幻觉和生命冲动，也想到旷野里去找新死的孩子，用牙齿啃咬他们的肉，让他们复生，收集他们的灵魂。她也开始用盐刷牙，也开始化丹，也开始研究神秘的鱼的结构。她也服用朱砂，也莫名其妙地让韦国柱服用，还一次一次地加大剂量，想让他成为神仙。
地上一个世界，地下一个世界。
太奶奶打开旧家那神秘的地洞，一个人摸着爬着下下去。
但是那通往母山的地洞里，空旷了，里面所有的鬼和阴兵，都没有了，只有声音触发着声音，在绵延、扩散。那山洞像一个神秘的长躯体动物的肺腔，发出奇怪的声音，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空洞的声音，她找，她哭，她爬，她摸，最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关于过去的记忆。
然后，她又一个人爬上来。她从鬼屋里出来，回到棚里，会对韦国柱说她今天在鬼屋里遇到了什么。第二天她又说看到了什么神奇的东西。她还到韦家大村庄的东边去，去对东边几个新落户的人说她看到了什么，她说看到了盘古和蛋，说她遇到了我家太爷爷，我太爷爷在人与神这两个世界来往，说我太爷爷天天回来，晚上到她床上睡。
她的语言是一场弥天大雾，把我弄糊涂了。
她告诉我，太爷爷死在三公山，后来又说死于集体被屠杀的那个晚上。事实上，她根本不相信太爷爷死了。那个黑屋，永远是太爷爷的屋子，是他精神的家，后来也成了她精神的家。
她想让韦国柱结婚生子，把拦河坝大财主马家的绣花女娶回来，把母山边这空旷的天和地补起来。
韦国柱当年正年轻，要在外面跑，从这个村到那个村，从山前到山后，又到三公山那边，他提着铃铛，为人家做点道家的小法事，到晚才回家，带点米、布鞋什么的回来。
那时，太奶奶又说：“……儿啊，我天天巴望你回来。其实，我们人一直在飞，你……就是不整天在外野跑，安静地待在家里，你也在飞。整个的天和地，都待在一盆汤里。都在汤里面养着。人都活在眼面前这一盆汤里，要是飞到别的汤里，就不能回了。我们在这盆汤里，是瞧不见那盆汤的。”
韦国柱说：“奶奶，你头脑坏了。”
太奶奶就骂韦国柱，说：“你这没出息的，你永远也学不会你韦家祖传的法术！你爷爷复活了，他不直接教你，要我转教你。你哪里晓得这些奥妙去！现在，我再说一些东西给你，你听好了，……遇到蛇时，就念这个咒：天蛇蛇，地蛇蛇，腾青地扁乌梢蛇，三十六蛇，七十二蛇，蛇出蛇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现在你就背给我听！”
韦国柱听了，说：“天蛇蛇，地蛇蛇，腾青地扁乌梢蛇，三十六蛇，七十二蛇，蛇出蛇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这些我都晓得，家里那些纸上都有。”
太奶奶听了，又说：“还有一招，遇到人家打摆子，就取一枚枣子放在病人嘴里，你只要面对病人，念三遍咒语：我从东方来，路逢一池水。水内一尊龙，九头十八尾。问他吃什么？专吃疟疾鬼。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韦国柱说：“这个我也晓得。我不信。”
太奶奶说：“你别逞能，你还有许多不晓得的！”说着，她就跑到那鬼屋里，拿起一只很长的螺旋型螺丝壳来，说：“这个你就不晓得，跟牛的角一样，它弯曲的小室，每一个都比上一个大，这就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晚上，点了灯，太奶奶和自己的孙子韦国柱在一起吃饭。熬的是山芋粥。
太奶奶说：“今天，我又晓得何野在外面有凶险了，我担心他要出大事。他人到了哪里？”
韦国柱说：“我哪里晓得？三爷不会有事的。”
太奶奶说：“你说得这么肯定？你怎么晓得你家三爷命里的事？”
第二天，韦国柱在到泉塘那里的一个清水圩埂里，看见一个白发婆子死在水中，水很清，她身体就沉不下去，也漂不上来。韦国柱一早去给人家做法事，看见了，就花了点钱，让人筹备，也给她做了法事，送她上山。韦国柱回来，说那可怜的老妇人死在那里，都一张白脸了，却还喊着他的儿。
太奶奶听了忽然一颤，说：“莫不是我家上人？”
韦国柱说：“什么上人？”
太奶奶说：“就是苦扣的妈，我的婆婆，那次从大神庙奔出来扑鬼子的人！”
韦国柱说：“我忘记仔细看了，早这么说，我多瞧她一眼。”
太奶奶说：“难怪，这几天就觉得有事。也罢，赶他们出门这么多年了，作孽这么多年了，也罢。国柱儿，一个死了，一个就要活了。仙人要活了。”
韦国柱说：“不听你鬼扯了，一天做几个丧事，累死了，我要睡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