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不到一个星期,韦敬和爷爷、奶奶一道,提着一篮子吃的东西,来到了泉塘孤婆子的棚屋里。
孤婆子已经死了。
草儿已经草葬了她。
草儿青皮漾动,眼窝暗黑,衣衫宽松。
草儿是冷漠的。
草儿没认出韦敬来,更认不出韦敬的家人,她用没经咀嚼的喉颈的伸缩,表白了她对篮子里取出的食物的本能识认。草儿的脸上丝毫没有了几天前的感情执拗,那一类东西经过了几天的时间,已经荡然无存,了无痕迹。草儿没有悲痛,她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悲痛的。这一类的高级情感,对经历了那一年饥饿的草儿来说是奢侈的。她已经不会悲痛。她好像怕浪费任何表情似的,草儿很冷漠,很冷漠。
草儿当时梳着两根不像辫子的辫子,那辫子也不像是草儿的,像在跟她的生命分离。
草儿蓬乱的辫子不是草儿的,草儿的形骸,包括草儿的头颅、肩、手、身子、长腿,都不像是草儿的,只有那一双游神如鼠的眸子最后还属于草儿。
事后我太奶奶坚决地说这个小屋里的老奶奶,是太爷爷的母亲鬼魂化做的。
爷爷在旁边听了,笑了起来,想起旧事,对韦敬说:韦敬,你正好昏死在我们县方圆五六十里最穷的那个村子周围,正好被那里最穷的老人——孤婆子收留。泉塘这个地方,当年,三十多年前,我为一个老妈妈收过尸。我收尸的那个人,太奶奶说是太爷爷的妈妈。你一定不晓得这中间的缘由。她们,可能有联系,但一个人死了,怎么能还魂,来到此世,救你这一个后代?
那天爷爷带着韦敬,由草儿领着,看到了孤婆子的坟,那不叫坟,是一堆土,脚还露外面。韦敬哭着,用锹填土。爷爷在老婆子土堆边,行了法事。天下荒凉,没有人看见。
草儿一息尚存。
韦敬和爷爷、奶奶都觉得草儿不能在那里待下去了。草儿太可怜,任人家欺负。草儿一个孤儿住在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村子旁边,棚屋靠着路口,几乎经受不住任何暴力,实在太可怜了。
于是,草儿到了我们家。
草儿初来我们家时,瓶底街上很多人来看热闹。
晚奶奶对人家说:这丫头是敬子落难时拣的。
人家全都不相信,说:拣人哪还能拣到这么大的姑娘呀?你再拣一个家来让我们瞧瞧!
奶奶晓得,再怎么讲人家也是不信了,她就冲着人说:你们讲不是拣的,那就是偷的,好了吧?
奶奶回头看一下草儿,确实是这样,人家不会信的,你就是说到天边,人家也还是不相信的。想一想,自己也想笑。当时我家里的人口并不多,添一个草儿,家里等于又有了一个女儿,奶奶有了一个帮手。
奶奶替草儿辛酸,说道:你这孩子太可怜,连自己名字自己岁数都不晓得!
几天饭菜一吃,草儿就活泛了。
奶奶辛酸,说,人是最贱的,比狗还好养。
这个奶奶是我父亲的晚妈妈,她对我父亲也很好。我们家族里的女性,都在第二性的位置上,各自做好自己的事。男性,无疑是第一性的。太奶奶,到了我爷爷做主的时代,根本不像《红楼梦》里的贾母,她早已退身江湖。她只是在乱世,村子人被屠杀精光时,侥幸带着我爷爷逃生,那时候的他,是一切做主的。《红楼梦》是一本很中国的故事,我们每个能溯源很长的家族,都很中国。一个家族,是由大量男女组成的。《红楼梦》在一个大家族的广阔性和丰富性上,比《金瓶梅》好,《金瓶梅》写得紧凑一点,叙述更集中一点。
人到底能不能还魂,孤婆子到底能不能隔代,来到异世,拯救自己的子孙?
汤显祖认为能。
我太爷爷的母亲能?
如果我太爷爷的母亲有这个超能力,那由她庇护,大神庙里大神,真的能威风八面了。但是苦扣大神,从来不言。如果我家太爷爷的母亲被我家太爷爷驱逐出家,才成就此能力,那是不是我太爷爷参与了她的神力的修为?并获得了她的神助?如果获得了她的神助,那我家太爷爷的功力,是不是真的可以无法无天?
没有一个人会驱逐的爸爸妈妈兄弟(苦扣)的,并且又驱逐了儿子河野,太爷爷为什么这样?他派爸爸妈妈兄弟(苦扣)打入神界,又派兄弟(昌年)打入鬼界,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他在构建一个神、鬼、人的三维世界?
我们,在他的恢弘世界的一个小旮旯里?
他的妈妈,那个疯婆子,孤婆子,是他的一个棋子?
是他的神灵,在作用后代?
他的灵位在哪,牌位在哪,坟墓在哪,游天的魂,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