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讲:老洲就那么几户人家,地老天荒的,漂长江心里,都怕,都住一块。我家门口有一个男人,我们都叫他奶奶精。凡是我们妇女们做的手上活,他都会,他只有一样不会,就是不会来月经不会坐月子。家里捡呀抹呀做针线打毛线呀,他样样能来。所有的妇女,包括老太太,都夸他“停当”。那个奶奶精哩,特别喜欢跟小妇女待在一块。小妇女们在哪家聚头纳鞋底、讲笑话,他手里拿只鞋底,也走过来。后来熟了,大家聚头也叫他,就像生产队里开会一样,他一次都不卯。有时他邀一大圈子人到他家里去纳鞋底,他家里抹得干干净净的,他老婆小虾子是个大懒王,他很干净。他家里苍蝇比别家少,妇女们喜欢到他家纳鞋底。到了,就一个一个地在他家板凳、椅子、门框子上坐着,说笑。他老婆常走亲戚,回娘家。每次,他老婆不在家,大家必定到他家里去集合。问他,哎,你那个邋遢老婆小虾子又回娘家了?他说,不是的。他讲话就像我们女的一个样。我们问他,你老婆小虾子也不生孩子,整天回娘家,到底是什么原因?他每次都打岔,不说。我们没办法,就瞎猜一气。我们女的在一块什么话都敢说。他听了也不恼也不火。有时,他还留人家在他家吃饭,那时,全体小妇女都很兴奋,都说,在你家里吃饭最好了,吃完了嘴一抹就走了,锅碗都不要洗的,快活死了,我们在自己家里,哪天不洗碗啊?……他哩,就像个妇女一样,在旁边笑,讲,那你们就在我家吃一顿,我烧给你们吃,不要又像上一回,等我烧好了饭,你们都跑光了。有一个妇女就说,只怕你老婆小虾子家来要跟你吵嘴,跟我们吵嘴,再还有,我们这么多张嘴吃将起来,可不当玩的,七八张嘴,把你家一稻箩米就吃没了。那个奶奶精,他大方得很,他讲:给你们餐把饭,还供不起啊?就是我老婆小虾子在家嘛,她也舍得的,做人哪有那么小气的呀!大水来了,说不定哪天就死了,你们把嘴都插在我家锅里,天天来吃,我都欢迎,人多,吃饭就是有劲!……一个妇女对大家说道,你们千万别上奶奶精的当,没那么简单的!你跟他吃一锅饭,晚上他就要把你往他床上拖呵。呵呵呵!……大家一起笑,大哄大闹地叫,有人拿鞋底举着,追打另一个人。又一个妇女大胆地说,我们一起吃他家的饭,一起上他的床,看他老婆小虾子家来了,能不能拖得动我们这么多人!大家听到这,都笑翻了天。
要不是我娘枝子在家里,平时家里没什么人说笑的。
奶奶其实并不会说笑,奶奶笑出来的声音也不好听,草儿就更不会说笑了。
韦家的男人世界里一片沉寂,还是女人有一点笑声。
结了婚,生了孩子,女人的秘密就大暴露了。我娘枝子天天解开对襟,不管有多少人有多少双眼,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我这个小伢子一哭,她就喂奶。
我父亲对枝子说:你也要注意点场合,别小伢一哭,就解扣子!
我妈说:没结婚的大姑娘的奶,是金奶,结过婚的大姑娘的奶,是银奶,养了一个小伢以后的奶,是狗奶。
她什么话都敢说,能把草儿逗得上面流眼睛水、底下肚子痛,能让我奶奶脸上一脸的愁雾扫清了。我奶奶总是“嘿嘿”地突发性地笑两声,然后又陡然地收住。
有时,我奶奶也感叹地说:我年轻时,也像枝子这个脾气。
奶奶说那句话,似乎是感慨岁月悠长、人性复杂,还有家族神秘诡谲。她又说:现在我年纪大了,整天烦这个事情烦那个事情,想讲笑话的心情也没了,也笑不动了。
我娘枝子继续讲那个故事的结尾,她说:……就是这样一个奶奶精,后来,他突然上吊了,死了。死时,我们都去瞧,好可怜,舌头吐老长!……他和小虾子是新婚,还不到一年。
枝子头胎生我时,她精血旺盛,当年家里也人多,热闹。
枝子后来晓得了草儿去打胎的事,枝子并不怪我父亲韦敬,她还在韦敬面前替草儿伤心,叹息着说:要是草儿那孩子留下了,都快五岁了。
我父亲不作声。
又说,草儿打掉的那个孩子,一准是个男孩。枝子不稀罕自己头胎生下的是一个女儿,所以也叫我小丫头怪。我父亲韦敬说,你怎么一准一准的,你怎么那么多一准?你是神啊?枝子,你还是说笑吧,也讲个笑话给我听。那个奶奶精,老家哪里的?
不讲。
不讲下次我就不家来了。
不家来也没人想你。小丫头怪这么小,还不会想人。
外面讲笑话的人多的是,只是没有心情听。
那你就听人家的,别听我的。
我也想做一个奶奶精。
你哪里行,你也不会纳鞋底!
我会啊,妈妈教过我,还会踩缝纫机,我做过你们女人的裤头子,奶罩。
那你做一套给我穿瞧瞧。
好,你讲一个故事,我给你做一套。
枝子就讲一个老洲闹鬼的故事,人少,地大,荒凉,坟茔包子,鬼火蓝莹莹的。韦敬说不好,这个不好笑,下次不家来了。
妈妈当然不晓得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她晓得的就是,老洲毕竟是一个小地方,没有几个笑话,没有几个故事,不像人多的地方,故事多,怪事多。
她讲完的那一天,就是散场的那一天。不过我父亲从枝子妈那里,学会了很多人情世故,懂得了更多的乡土情感。说笑,总会打动那些不会说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