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奶奶说,一个人心里有鬼,才能看见鬼。
他的胆被吓破了,性格也变了,胆子也小了,不敢发火了,血也不冲了,也理智了。他的灵魂受到了惊吓。我爷爷说,以前太奶奶教的驱鬼避鬼招数,当时吓得忘记了,再一个就是,如今是新社会了,他又是干部,就是打死他他也不能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过了一些天,我爷爷神志安定下来了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大韦庄,把太奶奶驮到瓶底来。
有人看到了,路上一个气气派派的干部,自己弓着腰,驮自己的奶奶到自己家来。
太奶奶在我爷爷的背上,听完了爷爷说的故事,就说:枪有什么用?枪也打不死鬼!
我爷爷说,他不是鬼,是我家上人,来保我的。
太奶奶说,什么?你看到了哪个?
我爷爷说他看到了我家太爷爷,要不就是何野,不会是苦扣。
太奶奶到了瓶底,但我家太奶奶不喜欢待这里,要回去。太奶奶和我爷爷韦国柱的后妻搞不来,有绣花女在中间隔着。爷爷后娶的妻子也没什么能耐,只会恨。我太奶奶平时好两杯酒,饭桌上,跟我爷爷碰上了,都要喝两杯,这个习惯保持了好多年。我太奶奶这个人非常干净,家里不许有一点灰尘,地要扫得光光净净,不许有一根草。她心里一直记得绣花女干净。我太奶奶总想着她,说她命苦,说我爷爷不是人,说后进门的这个是狐狸精。我太奶奶不恨她儿子,只恨别的女人。有我爷爷在,我太奶奶从不亲自打人。饭桌上,太奶奶忽然发现碗没洗干净,就很生气,跟我爷爷说,我爷爷就对后娶的老婆说:把这只碗给我拿到大塘里去再洗一下!她拿了碗,去洗。
太奶奶故意高声说:一个烧锅的奶奶,连碗都洗不干净,别跟她客气!要是我,揪了头毛就把她毒打一顿。她在教我爷爷怎么打老婆。又说,家里的水是挑进门的!家里的水打了矾,是清水,要留着用。
她像懂得鬼界的一切事情一样,懂得人间的一切事情。
我爷爷的后妻也不是好惹的,她并不恨我爷爷,她恨我家太奶奶。她背后就骂我太奶奶,咒她死。她刚嫁过来时,那时住大韦庄,那时家里有地,爷爷在瓶底工作,地里的活当然都是她的,要种山芋种芝麻之类,我家太奶奶是隔代的婆婆,虐待她,讲她不好,要我爷爷打她。我爷爷就走过去,忽然就揪起她的头发,劈头盖脸地打她。
我爷爷是懂得客气的,他是干部。他喝道:在我们家里,不许大声嚎!
接着,又是一顿打。我爷爷打人,突发性强,手脚干净利落。当然,他打她是惩戒性的,并不是要把她打死,但他样子很凶,动作快。她的眼睛还没眨,就已经倒地了,身子撞在什么东西上面发出钝响。
我爷爷就那么一阵火,发过了,就走了。
太奶奶在我爷爷家,就要做大。早上太奶奶要喝茶,要吃生姜,几片方片糕,吃几颗五香花生米。她在自己家不吃,到那里就要做大,在媳妇面前,做样子给她看。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言传身教,自古皆然。
晚上,我爷爷早早地从政府回来,称一斤肉,买一包红糖。爷爷跟人家借一张床,支起来。每一次太奶奶来,例行地,都是太奶奶一个人睡。
我奶奶不知道我家里的规矩,嫌烦,就对我爷爷说:在一起挤一挤,不好得很吗?
跟你睡?
跟小丫头怪睡。
我爷爷顺过来就冲她一句:你讨嫌奶奶了,是不是呀?我自小就没有大大妈妈,我是我奶奶一手养大的!
她说:我哪里是讨嫌她?只是这样睡,方便得多。
我爷爷气了,大声说:你不要管闲事,叫你怎么样你就怎么样!太奶奶要一个人睡,除了小丫头怪,哪个敢跟她睡,你敢啊?她是鬼老太婆,你晓得她晚上干什么啊?她白天没事,晚上很忙。现在韦江英上学了,不能让鬼老太婆影响她上学。
她忍气吞声地铺床去了。
以前何野生病时,太奶奶立即叫哑巴过来报信,我爷爷派人去接他来瓶底看病,派两个劳力去抬。何野身躯高大,到老了还没瘦缩下去。
我爷爷准备了竹凉床,将竹凉床翻过来,中间窝档子里垫上棉絮,让何野躺在里面,把头枕高。
那样,在路上,老人的眼角还能看看路边上的树。
我奶奶特为跟家里一窝子小伢子们打招呼:老爷爷生病了,你们都少跟老爷爷说话!
我爷爷听了,气了,顺手就给她一巴掌,大声对孩子们说:老人来了,你们要好好孝敬,老人就要死了,要趁早多跟他讲讲话!
何野听见了,沉默着。他晚年很孤独,整天整年不说话。
我爷爷又对小伢子们说:老爷爷不是天生哑巴,他能听得见。
太奶奶来家后,总是埋怨我家晚奶奶,说她不好,说:条把碰倒了,一天都没人捡!条把要放在墙拐角去,要不就放到门后头去,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都是有讲究的,锅台要抹干净,我在你们韦家,待了六十几年,什么东西不打理收拾得清清楚楚?一个才上门的人,几次一打,就会放了,就会做了,就会收拾整理了。
有时我爷爷嫌她烦,顶嘴说:是我叫她乱放的!
太奶奶抬着头,举着手,顺手就打了我爷爷一巴掌,照例是打不着,打到了身侧。她只打她孙子一个人。
第二天,她就要回去。
气走了老人后,过一段,我爷爷回大韦庄老屋里去看她,带着我。太奶奶一看见我就大哭,说,小丫头怪啊,你终于露面了,我到你家去,你不露面,不和我睡,不带我睡,我心里好难过,像死了一万年的,我在那里待着,就没劲,我就是想你,才去你家的,你不晓得我心意啊,你太小,不晓得人世上的事,我不怪你,我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小丫头怪,就是你啊。我的儿啊,我想你想死了,可怜你没有妈妈,才和我这个老太婆相守相伴的,我怎么能见不到你!我被太奶奶弄得涕泗横流,我说,我不晓得你来啊,我晓得,怎么能不在家呢?我们两个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说,那就是中间有人打坝子了,不怪你,小丫头怪。见到你,我也就好了,你现在念书了,念书要紧,别想我,想我我就去看你,你爷爷不接我我也能去看你,我有办法。她哈哈笑起来,好像世界上的任何事都难不倒她,她能办到任何事。
转而太奶奶对我爷爷说:韦国柱,……这张大床睡几十年了,睡得我腰都疼了。你家太爷爷回来了,要我换床。
我爷爷就说:我的个太太,你每天别想那些鬼事,腰就好了。
我太奶奶顺手又给了我爷爷一个巴掌。她教训我爷爷,就是教训错了,我爷爷都听她的。她骂我爷爷最多的,就是我爷爷把第一个妻子绣花女休了的事。太奶奶说,韦国柱,我看到你身后,跟的鬼越来越多。
我爷爷说,什么鬼,你净讲些鬼话!新社会了,还讲什么鬼!新社会都是人,没有鬼。
后来就发生了四清、文化大革命,不需要我太奶奶打他了,自有许多人来打他。许多人闹事,要打老包,打我爷爷,说我爷爷的老家里,养着活鬼。说我韦家大村庄,有一个著名的鬼婆,就是他的上人,我的太奶奶。还说我爷爷贪污了一叠国家的钱款,要交出来。有人检举揭发,证据确凿。
打倒一切牛鬼蛇神,凡是和鬼沾上的,笃定跑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