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故事,从我家太爷爷,说到我爷爷,现在,要说到我的父亲韦敬了。
家族的长河,弯弯曲曲,子孙的命脉,相延相续。
后面,我还会说到我的妈妈,我,我的弟弟,等等。你们不关心的事,我却一辈子牵挂。但愿你也爱家,爱你的家族,爱那个你在此生甚至痛恨的家。因为,我告诉你,当你死后,孤苦的灵魂,在太空中无所依归事,伴随你的,还是那些人,那些事。
别的,都是飘絮。
我在我太爷爷(我们那里喊太太,男太太,女太太;为防止混淆,书面语作太爷爷,太奶奶)那里,求证了一些成仙成神的事,求证了我们那个地域十万阴兵是否真实的事,求证了侵华日军一支师团部队神秘消亡的事,甚至也求证了中华大地满地日本阴魂,是否送走的事,部分完成了国家交给我的神秘使命。因为许多疑点,无法确信,我不信,你也不信。都是我家太奶奶主导叙述的故事。
也是我的一部分重要叙述的完成。这里,做一个了断。
后面,我爷爷,我父亲的部分,可以说是信史了。
特别是我父亲的部分,都是根据他的日记整理,有些是得到他的授权,照抄的。
我父亲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以前我以为他是一个学者,甚至是一个学究,在我和我弟弟韦雄黄幼小的印象里,他总是一个山高皇帝远的存在,离我们很远,很了不起,后来我知道他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他精通生活,通晓人事,在老家厮混过,连哪家粪桶拐里的秘密,都晓得得头头是道。他受过苦,他吃过亏,走的地方多,有阅历。一个只在故纸堆里做学问的人,是不会成为真正的学问家的。他来到人间,是调查人间一切的。他识别一切人,洞悉一切事。上天没有给他一个命名,他无所谓,他什么神也不是,他宁愿做一个彻底的人。这才是一个文化人应有的样子,我是后来才这样认为的,以前还以为他花里胡哨,不是一个稳重的文化人。后来知道,文化,一定要以人世为底座,否则你一生所建立的,就是空中楼阁。
我在他的日记里,学到了许多。
我爷爷最喜欢我父亲,说我们家,终于出了一个拿笔的。以前我们家出了一个拿枪的,就是何野。
韦敬是他和头发妻子绣花女生养的。绣花女是我家太奶奶最喜欢的一个女人,是我的亲奶奶,但我从没见过,一次也没见过。太奶奶说过她许多次,但她一次也没出现在我眼前过。我小时候在爷爷家,都是另一个奶奶陪伴我。她也喜欢我。
我没问过我父亲,他的亲娘长什么样,从来没问过,不敢问。
过去已经在案卷里发黄,新的生命又像田地边的蔷薇花一样开放和繁密成一大蓬。
一代一代的,都成人了,又有后代了。
只有我家太奶奶死不了,她自己说她十四岁就生养孩子,所以,她有的是时间来看后代们,来讲以前的故事。
她说,其实我们家族所有后代的命薄,都掌握在我家太爷爷手里,他才是一个真正能感应家里所有人的神人,你们应该好好祭他。
有时候,她也想念我家太爷爷,在帐子里对我说:
我十四就做了他的媳妇,我一辈子想得最多的就是他,他好他歹,我都想着他,一刻眼前没他,就空落落的。他年轻的时候也是顾家的,家里那几张嘴能一顿吃头牛,他天天在外面打尖,回家来就不吃,省给几个儿子吃。有时候就摘几个果子莲蓬吃。那年头,昌年汉卿河野三张嘴,把哪家不吃穷得了?他当道士,换来那点米,哪里够去?
每个人都关心自己那个时代的事,自己那一辈的人。
我知道,我父亲韦敬的命薄,掌握在我爷爷手上,至少一度如此。
大概是刚改革开放的某一年的某一天,我记事了,我爷爷要我父亲跟他一道到瓶底区委会他的房间去一趟,爷爷那一年已经显得很衰老了,蒙受了几次发病的摧残后,他走路的步子都有点拖了,他老了,精神恍惚一阵,清醒一阵。
在前去瓶底的路上,我爷爷说:韦敬,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一瞧见它,你的小魂就会一动。
我父亲尾随着爷爷,和爷爷保持着十多米的距离。
我父亲那一年正准备回到北方去工作,我一会子跑到他们前,一会子跑到他们后。路上所有的人遇到我,都要叫我一声小丫头怪,而我会毫不客气地给所有人一个白眼,或者一个扁嘴。
我从不喊他们,但瓶底所有人遇到我都要惹我一下。
我父亲在路上跟一些熟人招呼,寒暄。
爷爷一个人在十米远的前头等。爷爷一只手臂放在我的肩膀上,我是他的拐杖。我感到很亲热,他也能感到天伦之乐。他那手臂上还有我熟悉的牙印,那是他有一次发病时自己咬的。
路上走了很久,耽搁了很多时间,到达了瓶底区政府,他们又在大院里和很多熟人说话,都是关于我父亲要调走的事。
我父亲韦敬本来在三公山林业社工作,后来又调到县里,现在,要远走北方了。
许多人问我开心不开心,我说开心。
他们说我没良心,我说是的,我的良心被狗吃了。
好久之后,才进了我爷爷的办公室。
办公室样子还是没大变,爷爷把房间的门打开,我们进去。我们都进去后,爷爷把门关上。爷爷把房间的抽屉都打开,将很多纸页搬出来,堆在地上,一页一页地找。
他卖关子,我嘴快,问他找什么,他什么都不说。我们都不晓得他要给我们看什么东西。
我只好去抱住我父亲的腿,站着,看一束阳光从开口窗子上倾斜着照射进来,看纸页翻动时造成了一些气流,激出许多细小的尘屑,在阳光里扑腾。
如果没有阳光,这些尘屑会隐身在空气中,看不见的。
爷爷在找他要找的东西。我父亲站在旁边,连椅子也没有坐。椅子上堆放了许多东西,地上也摊放着很多什物。爷爷将房间里的三只箱子全部打开。一些旧衣物搁到了床上。很快,房间就成了杂乱的储藏室。
我被许多东西吸引了。我的几个口袋里塞满了回形针、便笺、木头夹子、新毛笔,许多都是爷爷不要的。爷爷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但他不肯罢休。
我说,爷爷,你到底要找什么,你告诉我,我给你找。
爷爷说:哈哈,小丫头怪,你哪里找得到?我这里的东西,有些还是解放前留下的。你不懂,你还小。那些解决不好的公文,只要放到柜子里去,那些难办的棘手的事,只要把它收起来,然后,过上三四年,大家把它忘了,就好了。……哈哈。……你看,这是一个马虎帽子,还是新的,它是……1952年的东西。而这一个,是顶鸭舌帽,是……1961年的。曾经,我非常喜欢帽子。……这是一顶四块瓦帽子。这一个是塑料瓶子。以往我崇拜过塑料,把它当宝。……哎,这里这个旧手表,我想不起来了,它不是我的东西,可怎么到了我的柜子里?这些都是公章,废弃的公章,我有意保留的,新中国建立后,很多单位名称不停地换,公章不停地改,我舍不得丢这些旧的,制度也不允许丢,就保留下来了。来,小丫头怪,这几个送给你玩。长大以后,你要是能把一个单位的公章干到手,你就有不小的本事了,晓得吗?
我伸手要拿无孔笛来吹,可是爷爷却没有给我。
他递给我父亲韦敬。
我父亲把它吹响了。
我听到那呜呜呜呜的声音,很悲苦,曲调很怪,只有四个音,回环反复,没头没尾。
他像正常人那样横拿笛子,却是从一头吹,像是吹萧,没有指法,却吹得很熟练。
爷爷首肯,说:对,像这样吹,就能吹响。
那无孔笛不是竹子做的,两头有两个小窍,两端箍着铜,笛身已经发黑。我吹一下,没响。
爷爷笑了一下,一句一句地说:吹响了,命就通了。……吹这东西,一个人一种声音。其实,它不是笛子。
爷爷又拿起了一双铁鞋,说:这双铁鞋是何野穿到江南去的,丢了,后来,他找回来了。
那是一双沉重的东西,可能也只有我们韦家有,鞋头很大,能踢死狗,但岁月太长了,有些地方已经脱离。我拿不动它,它在我面前,像两条船。
这是我们家族两件宝贝。但是,在改革开放的年代,它们的价值,我父亲可能也嗤之以鼻。
……韦敬,你的命薄就在这里,我却找不到,……你马上要走了,今天叫你过来,我是要告诉你这些,还有,你亲妈,绣花女,她后来不在拦河坝了,后来,她漂泊到湖北去了,她一个女人家……我也不晓得她生死,家里太奶奶晓得。一个人,走再远,要认母亲。没有妈妈,就找不到命运。
我父亲没有说话,听爷爷说。
爷爷坐到床上,头往后一仰,想了一会,好像天空会有助于他想起某些事情似的。接着,他又下地来翻捡,可还是找不到他要找的东西。
我说:爷爷,你说要找什么,我来给你翻。看着那么多凌乱的东西,我很兴奋。
爷爷说,哎,我老了,头脑里面整天空空洞洞的。有时,刚刚想好做什么,一转身就忘了。
我能看到他脸上的失落和寂寞。
一个人不管多么强悍和精明,时间都会把他抬到昏沉之处。
爷爷又用他的垂老之手把他房间里的一只大立柜打开,那里面全是一些文本案卷。
爷爷忽然高兴地叫了起来,说:这一下不会错了,大概就在这里!
翻箱倒柜,又找了大半天,还是没找到要找的东西。
为了尊重爷爷,我父亲并不伸手帮他整理东西。那些东西都是他的,是他一生经历的见证。那些纸页,许多已经发黄。他只是等着。
爷爷蹲在地上,想,似乎忘记了我们还坐在他的房间里。
爷爷站起来,从往事中回头,徐徐地说:我想找那份你当初从河北回来、那边给你开的一份公函,是要监督你劳动的,我抽换了那份东西,把它留在我这里了。……现在你平反了,也没有政治问题了,我想找到它,把它拿出来!可是,你看,我找不到它了。韦敬,你可晓得,你那年大学毕业就出了事,我比哪个都怕啊。
我父亲淡然地说:找到找不到,无所谓了。
爷爷听了有点不高兴,说:一张纸,就是一个人一生的命运。许多人就是被一张纸断送的。
爷爷还在找着,翻着,他很古怪,很坚持。
后来,爷爷找到了一把枪,一把驳壳枪。起先我们不知道那是一把枪,当爷爷打开一个布团,又从油纸里横着拿出一个上了锈的金属家伙时,我们才知道那是一把枪。
爷爷喃喃地说:这是一把枪。
爷爷的口气似乎在说那是一把常见的锄头。只有当他说那是一把枪时,它才是一把枪。爷爷又说:现在,它是一个没用的东西了,跟一块石头一样没用。
我立即跑过去。枪身上满是褐色枪锈,虽然被爷爷用油纸揩了几下,但还是有红锈。
我父亲冷静地说:要上交的,不能私藏枪支。
爷爷不以为然地辩白说:这哪里是枪?是两斤废铁!扳机都抠不动了。这把枪还是当年你家三爹爹何野逃到江南去之前,埋在老家棠梨树底下的,不是棠梨树,就是皂角树,我记不清了。最后我得到了,一直拿它来壮胆。刚解放我工作的那些年头,多亏有它。家里有这么一个东西镇着,胆子就大些。
我父亲说:我还要到县里去一趟,给我带去,把它交公。
爷爷把它包了,给我父亲。
随后,爷爷将房间的门锁上,与我们一先一后,出了办公室。那时已经接近傍晚,西边有一轮大日。我们从瓶底区政府后面地主老万家那里走过,沿着抗旱沟走回家去,那条路僻静。
老万家的屋还在,包书记家的老屋也还在那。
我们三代,三个人,并排走到一起。
发派我父亲韦敬回老家的那张公文,并没有找到,但现在天有变了,什么事也没有了,不光没有了,我父亲还做了官,要调回北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