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家,另一个不敢回家。另一个在家,他则不回家。这就是两个男人的故事。你们晓得,这个他,和另一个,分别指谁。
何野秘密葬在祖坟里,魂有所归。
我爷爷韦国柱给祠堂里上了他的牌位。他的坟茔包子那里,后来成了母山炭隆的主坑道大门处。炭隆开完后,主坑道大门又填埋上,我家祖坟十几个坟头,依然存在。甚至苦扣的骨殖,也在那里。
我问过太奶奶,你的婆婆,也就是那个疯婆子,是不是也葬在祖坟里,太奶奶说,韦国柱搞不清自己奶奶的真身,但她埋葬了一个死在泉塘的老女人,埋在自己祖坟里。
太奶奶叹息说,为了家里上人个头太高,我们家人,做得太过分了,大不孝,罪过啊。后来一个个收尸,进祖坟,你家太奶奶、爷爷,四处找亲人遗骸。我就怪他们,活着时候你赶,死了你找,这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吗?
我家太奶奶还活着。
村里人说她身上充满了鬼气,她走到哪里,人都会退避三舍。
没有人驮的日子,她走路居然不用拐杖,刮风下雨也不用拐杖,她这个瘦削的老人,永远不用拐棍,家里的拐棍,她都放在锅洞里当柴禾烧掉了。
太奶奶对我说,她要把一生的日子数完。
下雨天,草上、树上又光又亮,牛身上也淋了水,她还一个人在母山边上,慢慢地走。走在山边上,也不找个棚躲雨。她走得非常慢,朝雨水最大的地方走。
天跟地之间,是白蒙蒙的雨。天和地,用雨交流。
没有太爷爷,没有何野的日子里,她就一个人走路,在山边走来走去,风雨无阻。
山边几座村子里的人,都集体出来,站在屋檐底下看。他们看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景象:我家太奶奶的头顶上,有一块被单大的空间,永远不落雨。
从空中垂下来,有一条空白的道,一条无雨的路道。
那一条通道,永远是干燥的。有时,那路道里,居然还有阳光照耀着。
太奶奶那年头头颅更小了,头发花白,身体皱缩。
下雨天,凡她行走过来的路,都会变成一条无雨的路。而四下里,大雨滂沱,雨脚溅落出无数快活的水花。地面上十分泥泞。烂泥巴里,一脚下去,鞋就拨不出来。
所有站在那里看她的人,身上都被风雨扫湿了,但他们还在瞠目结舌地赞叹这个奇特的景观。
一个永远干爽的鬼老太婆!
这都是别人对我说的。
我自己没有看见过我太奶奶在雨天里永远不淋雨的情景。每当我回到我家太奶奶的村子里,旁人见我来了,就说:阿喈,小丫头怪来了!小精怪来了!她家里有许多怪事,你家太奶奶太神奇了,你也一定不是一个寻常人。
我就问他们我家里出现了什么怪事,我太奶奶到底怎么样。他们就一呼隆上来,看着我,讲给我听。
我去问太奶奶是不是有这样的事。
太奶奶说,嚼蛆!根本就没下雨!……我这小脚,下雨天,我哪里还出得去?他们都见到鬼了!
我说,那你到底有没有一个人出去过,到山边去乱走?
她说,当然有,……嘿嘿,呵呵,你说这个?我到山边去拣几根柴禾,要不,我烧什么?
我说,人家都说你是鬼,不怕雨,说你头顶上永远不下雨。
太奶奶说,我都拣不下雨的天出门。有一天,我被鬼引下凼了。天黑了,我看不见,可那天,我看到了前面一条路,笔直的,我就对自己说,哈,我这个瞎子看得见了,那就朝前走!不过,我也感到有点不对劲,感到那天的路,跟以前的路不一样,那是一条笔直的路,我就继续走。后来,我就到了比我们母山还要高的蜀山。再回头一看,母山把我身后的路挡住了。再往前一看,前面是一条长江。我晓得,那是鬼下凼的路。我若是再走到前面,前面又会有一条路,这样,我的路,会永远走不完。后来,有一个男人来了,我不晓得他是你家太爷爷还是何野,他站在我面前,蹲下来,反正我看不清,我就爬上他的背。我们就顺原路回来了。进屋的时候,天井里已经是满天的星了。
你眼睛看不见,还能看见星?
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