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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的那些恩怨里就埋藏着凶险。
当缪大头的金银财宝被人抢光，他又成了穷光蛋时，他潜伏回来了，专门雇杀手找何野算帐。他买通了人暗杀何野。
虽然抗日结束了，但私仇永远是私仇。任何一个时代，人的本性都不会改变，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为任何一个名号工作都是一个幌子，最终还是搞钱，这是经济学的一个千古定理。缪大头就是在乱世里搞钱的高手，他的起家，都是血债累累的，杀同胞，抢死人荷包里的钱。没有什么不干净的钱，他只认得钱。
有一天，何野从三公山上下来，警卫员小肖跟着他，拎着两只兔子。
那是打游击最艰苦的时候，新四军正规军都北上了。山上到处是积雪，小动物们跑到厚雪上，就踩不动步子。
跟往常一样，何野把手上拎着的枪递给小肖。然后，他走近到一条溪水边，捧起水来喝。
就在那时，小肖在他身后举起了枪。
几百米开外，有几间棚屋，包安世等人在里面。
包安世正走出来，看见了，大声喊小肖，制止：小肖，你拿枪在瞄准哪个呢？你在瞄准哪个啊？他一边喊，一边飞快地跑过来，踢着雪，气冲冲地。
何野脸上、身上都在冒热气，从溪水边站起身来，回过脸。
何野听到了大喊的声音，他走回来，从傻傻发呆的小肖手上接过枪，大家都以为他要一枪打死小肖了。
小肖自己也在发抖，可是何野没有开枪。
何野没事地说：今天吃兔子，小肖，快去杀！
包安世大声地喊着说：不，首长！他要杀你！我正在问小肖刚才用枪瞄哪个？何区长，你一枪崩了小肖！他要杀你！
何野看了看小肖，然后依然平静地说：去吧，先把兔子杀了。
就在小肖杀兔子的时候，有人去把小肖杀了。
小肖是江南人。何野说：我不忍心杀他。他跟我几年了。我家大侄子韦大柱北上了，二侄子韦国柱又当了道士，都不给我当警卫。我该死。
小肖被杀时，交代了是缪大头买通了他和他家。
来年初春，何野换了一个警卫员，是江北人小马。这次何野要找一个本地人。当时，何野到了江北，在一个叫连裆圩的地方住下，那时他已经把共产党沿江工委从江南转移到江北来，以接应大兵过江。
大兵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往这一带集结，准备直打到蒋介石的总统府南京去。那天，何野早上起得很早。平时何野都起得早，贴身警卫小马出门去拣点心去了。
何野出去看了看天，回来，坐在桌子边上，等点心吃。
不多久，小马拎着油条回来了，进了门，从篮子里拿出了手枪，对着近在咫尺的何野连打了三枪。
然后，小马匆匆趟过门前的那条小河，到了对面，朝长江边的白茆那边跑去，很快就消失了。
人们看见他跑了。
只要过了江，要跑要躲的地方，就有很多很多。
何野死了。
当时何野要处理许多事，地方上，永远有许多恩怨，他杀了许多人，在一个地方又待得久，人家不会轻易忘仇的。人是不会忘仇的。
何野死于自己的警卫员之手，明明白白地记录在解放后的县志上。
绣溪公园里，还有革命烈士何野的坟墓。
但有一个事实是，我们家族的人，都晓得何野没死。
我的家族之谜里，一个当然是太爷爷之死，他到底死没死，永远是一个谜，还有一个就是何野之死，也是一个谜。我请教过父亲韦敬，父亲来信说，江英，诚实地说，我不晓得，你多整理，你有太奶奶的第一手口述资料，你多留心，好好整理，多问爷爷，不要只听一个信源的，多听则明，我在遥远的北方祝福，并热忱地期待你。家事不是小事，家事就是国事。
按照我的研究和猜测，他，何野，回家了。
他利用了敌人的暗杀，搞了一次漂亮的金蝉脱壳。
那时环境太残酷，再说，他已看透了人间的恩怨，他自己已经位居高位，不想再杀人了。别人想杀他，他也无需和人对杀。他选择回家，躲在自己新做的屋子里，办公。
于是，我们家的黑屋里，就出现了一个长得像太爷爷的男人。许多认得我家太爷爷的人都说，这个人，就是我家太爷爷。但他们上去打招呼，那个人，永远不答他们。
什么事也瞒不掉你了。太奶奶得意地赞颂我。
然后她说，何野回家以后，派人给那个替身的家里，送了许多钱。他自己，在一个阴天里，也坐船，去那人的坟上，哭。他哭自己死了，哭另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死了。
太奶奶说，那人跟何野长得还真一模一样，我都认不出。有一天半夜，他跟何野一道来的，来了就给我跪下，我哪里分得清，我一只眼睛都哭瞎了，我心里就奇怪，我自己的儿子何野从来没给我跪过，你是哪个，你怎么给我跪了？那时，我就看到何野在旁边促狭笑，我就晓得他带替身回来了。连我这个做妈妈的都分不清，所以，他就得意。他家在安庆那边，老远的地方。我问他，你脸上这个麻子，是过天花过的？他把脸给我摸，我说，我家何野脸是给野兽啃的。何野还在那里笑，他没事就擦枪玩，在灯盏底下擦。我走小脚去摸他脸上的麻子，何野一手把我打老远，喊：千，我都这么大了，还给你摸？他就是这么个野东西。……他官有好大，我不晓得，但他那时，也吆五喝六的，一回来就有几个人跟着，住好几个地方，替身，也找了几个，但就这个，最像。
太奶奶说，何野还有一个替身，那个替身是一个畜生，要杀他，多亏他下手快，先一枪打死了他。
我又问，何野那时天天躲家里干什么？
太奶奶说，办公啊，革命啊，他是新四军大官，后来，他也不想做官了，也不想打仗了，他就要在家里。我们这一块地方，也离不开他，大兵来大兵去，都要他在这块地面上掌板子。他也走不动，我不要他走。我对他说，儿啊，我家人死完了，你这一代，就你一个，下一代，就韦国柱一个了，你不能走哎，你走了，我就一根绳子吊死在这新屋里。
我爷爷听了笑死了，说，鬼老太婆，你瞎扯啊，三爷何野已经是大领导，他在家，不是守着你，他那就是工作，什么事情他一说，包安世他们就去办了。
是的，那时何野活着，但他要告诉人家，他死了。
否则，身后打枪的人还会来。政治上的敌人有许多股，死人的敌人也无数。
但是，何野在家隐居时，我太奶奶总是头疼，身上疼，她说鬼话，说那一年，你家太爷爷，不敢家来，就鬼上身，不停地打她揪她。
何野在家，闲着没事的时候，也看鬼书，看我家太爷爷以前看的书。他翻翻，就放一边去。他似乎在找什么蛛丝马迹。
他读的书上，有日本人宫崎骏勾画的痕迹。当然，他也处理许多公文。
他找到了一个安静又安全的地点。
他，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不再是我们那块地面上最最有名的人物。人们都说，何野死了。
而事实上，太奶奶说，最多时候，我家里有二十几个人，一天吃喝都要一头猪，许多人晚上就失踪了，从地道里走了。白天有人把守，母山顶上，还有人放哨，都全副武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