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弟弟的婚事一直烦恼着我。他屌屌的,不找。
我大学毕业,在合肥找好工作后,人家介绍了不少官宦人家子弟,我没有同意。我自己找,按照我弟弟韦雄黄的模样找,最后找到了我的高中同学,徐斌。
徐斌上了军校,读了大专,在湾沚机场修飞机无线电,是一名空军士官。那里没有几个人,编制却挺大,他天天和师长在一起吃饭。他和师长的关系就像我和雄黄。
雄黄不认母山老家的人,却背着韦家的姓走四方,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体。他并没有跟妈妈姓李,妈妈也不愿意,他本人也从没有质疑过韦姓。人间的事跟鬼间的事一样,都很微妙。处理微妙关系的人,是大师级别的人。粗线条的人是毛糙的。
找好男朋友后,我第一个带回家给爷爷看,太奶奶已经不在人间。爷爷喜欢,说好,说徐斌是家门口的人,老家是母山山后的,好。我说,以前上高中,他经常帮我挑被子。
第二个去老洲,给妈妈和雄黄瞧瞧,看过不过关。
那天徐斌穿着军装,和雄黄一照面,两个一样的男人就对上眼,没过几秒,两个人就在大桌子上扳手腕,扳得青筋暴露,龇牙咧嘴,一个头低到了桌肚下,一个头趴在桌子上,不分胜负。
雄黄说,你每天锻炼,应该打败我,国家交给你们,人民怎么放心?
徐斌说,我每天一百个俯卧撑,你大四,你每天不锻炼?你不锻炼,没有这么强的臂力。
他们这就叫一见如故。
后来我和妈妈烧火煮饭,他们跑到院子里,要交手。看看场地不够大,又跑到院子外,那里,老洲的荒地比天大,他们两条狗,可以任意撒腿跑得欢了。
两人开始摔跤,我去看。妈妈也去看。
双手搭臂,搭对方的臂,下蹲,猛用力,抽,推,摔,谁也挣脱不了谁。像剥大蒜的,一瓣一瓣剥,像起山芋的,一窝一窝翘,再甩泥巴。两个人吭哧吭哧了半天,整个老洲都是他们粗壮的吐气声,你把我摔倒了,我起来,又把你摔倒。
两个人真是玩得尽兴,脱了衣服,继续摔。
许多狗跑来看,瞧,转,跳,喘气,欢。鸟雀也来看热闹。
时间又回到了几十年前,太奶奶给我讲过的新四军七区区长河野回家,带着许多兵造屋,那是我们家族一个喜庆事,我小时候住的麻石屋就是他造的,此刻,老洲的情景,两条健壮的狗打架,也和河野回老家做屋一样喜庆,热烈。
结婚以后的麻烦是,徐斌转战到了浙江衢州的空军机场,后来,又到了福建前线,厦门。
我们的生活,要么我随军,跟他走,要么是他转业,回老家工作。
我可以到空军学院去教马列,但我没有去,去那里,和徐斌还是不住在一起。后来我在厦门找到了工作,调动到了厦门,做一种机关保密工作,算是顺利。
到了厦门,就开始想家。合肥、芜湖离家近一点,厦门离家远。再加上大弟雄黄大学分配,回了老家,我更是想家。雄黄没有听从父亲的教诲,去北方工作,而是回到了老家县城,在无为长江大堤总指挥部工作,这是归国务院直管的一个部门,事关几百万几千万人的生死。
我不停地回家,生孩子回老家,看弟弟回老家。
徐斌也乐意,我们的根在老家。
无数个年头,我们穿梭在铁轨和汽车之间,只有一次两次,我们搭了军用飞机。
雄黄一直没有结婚,没有找女朋友,我们着急,他不急。有次徐斌急了,说,哥们你这么帅,怎么没有女孩子追你?
雄黄说,有,姐夫,一大把,不急不急。
徐斌说,你不急我们急啊,你姐急。
雄黄说,那你们就多生几个,下一窝。
徐斌说,革命斗争形势不允许啊。我手头有一个女兵,家住北京,条件很好,你愿不?
雄黄说,不愿意,我自己找,能找到,你放心。
雄黄就是不把结婚的事当回事。我担心与我爸妈早年离异有关,但事实不是。我是很开朗的人,雄黄也是。我们都很豁达,眼界开阔,总是在世界的整体里定位个体生命、家庭事务,我们永远不是从个人出发,所以我们永远能找到朋友。但世界太大,吸引我们的东西太多。我们的麻烦是朋友太多,交往太多,有时候不能让我们收心。他更是。每次我到无为看雄黄,他见到我后立马就要走,说姐你一个人待这里吧,然后他就去朋友聚会去了。我们其实需要内省的时间,排除外界干扰的时间。
我给雄黄的信上说,大弟,你不能老是玩了,要想一想自己的人生了,你怎么到今天还找不到方向?你到底在宇宙的哪一个空间翱翔?他说,我随时准备出发。
我最怕的就是他这句话。他始终想走,离开故乡。而我在外面,始终想家。
他一走,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他就像一只鸟飞到森林里,我们再也找不到他,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是一个可以不要故乡的人,而我,没有故乡,怎么活?
枝子妈妈也担心,但妈妈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她晓得我们韦家人的脾性,晓得我们是云游四方的人,不是蓬前雀。我和妈妈讨论雄黄婚事,替古人担忧,是我发起的。妈妈比我更不在乎。也许她和弟弟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多吧,对弟弟的秉性更清楚。
妈妈跟我讲了雄黄小时一件事,把我吓坏了,说他小时候,搞死了一个小姑娘。
我说,什么?搞死了一个小姑娘?
妈妈鄙夷地说:不是,我们老洲土话都听不懂,江英,你还是一个人不?是我女儿不?
我急切地说,那你用普通话讲,别用老洲土话讲。
妈妈说,老洲土话,就跟老洲黑毛土猪一样好吃。
妈妈是一个公社干部,风风火火的人,她的语言也有广阔的背景,还有脚下谈不上深厚的土壤。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什么样的人,会对世界上的事做出什么样的理解。她和雄黄,都以长江为家,比我雄阔。我不过是以几座大山为家的人,而那些大山,高不过海拔几百米。而长江,却是源远流长。是大地最深的沟壑。
妈妈说:雄黄念初一时,有一个小姑娘,跟他好,是我们老洲一个五保户的独生女,长得俊俏。有一天,小姑娘要过江到土桥外婆家去讨送灶粑粑,雄黄划船。冬天江里水少,我们都以为没事。小姑娘的大大送他们起船的,吩咐他们过江了,把船系在哪里。我不在家,我在铜陵县开会。以前小姑娘一个人都敢划船过江。但那天出事了,小姑娘没了。晚上,雄黄一个人划船,哭回来,星光满天的,他大声嚎啕,声音哭哑了,只有气流。他无言对小姑娘的老大大,无颜对人,把脸砸在老洲的土里哭,我们都伤心欲绝。那个女孩子,是我们老洲最漂亮的一个,个个心疼。都问雄黄到底出了什么事,雄黄哭得昏天黑地,说不出话来。
我说,他怎么不下水救?
妈妈说,你怎么晓得他没救?下去了,船就漂走了,水那么急,他,那个女孩子,船,三个,都在水里流,江上一条白龙,水汽大得很,他到晚上,才在下江一个河埠头,找到自己的船,船漂了十几里。女孩子的尸体找不到,不晓得卡在哪个涵洞里,哪处水草里,哪个岸边。三四天后,才在下江找到。我找人运回来下葬。
我说,那我晓得了,我终于晓得了,晓得雄黄为什么到今天不找女朋友的原因了。
妈妈说,你晓得个屁,你念的那点书,就能解人间的事?不中!这里的事,只有这里的人搞得清,阎王老子都搞不清,审也审不清。江英,不是我瞧不起你们读书人,我敬佩你们读书人,但读书人,有眼黑的地方。
我说,那妈,你多治治我的眼黑。
妈妈说,妈妈也有妈妈的眼黑之处,人人都有眼黑之处。我们人世上的人,都有看不见的东西,这是老天设定好的。明明人人都看得见,有些东西,你却看不见。我们为什么这样,你问老天,你问长江去,老天和长江说,没有原因,只要你是人,就会这样。有些事,一个人自己,永远看不通。若是旁人,就不会。
我说,那你说,雄黄那么帅,为什么到今天不找女孩子?
妈妈说,是我不好,我没有教育好他,我一个女的,逞强好胜,带着一个儿子,我不懂教育子女。
我说,你不懂,人天然会许多东西啊,他那么聪明。
妈妈说,那也不对,至少像推船一样,你在边上帮一把手吧。我搭不上手。
那还是与那个死去的小姑娘有关。我说。
妈妈家的咸鱼多。每次来,都能吃上世界上最好的咸鱼。不是妈妈腌的,是人家送来的。送咸鱼的人太多,不是行贿,老洲没有行贿,老洲有的是吃不掉的鱼虾老鳖,我家吃不掉,就给你,你家吃不掉,就倒掉,扔掉。不稀罕。
大水里的女友,当雄黄的面,我一次也没有提过。但我知道,有一个东西潜藏在弟弟的生命深处,沟壑里,他的生命意识一定会时时记得这个,永远提醒,不停闪回。
妈妈的婚事来了,雄黄还没有结婚。我急。
妈妈不急。
妈妈的黄昏恋,不,婚事,是特别的。
终于有一年,一天,国庆节,雄黄还是在无为县城成家了,我们都舒了一口气。老婆是他大学同学,六安人,从大别山调到了无为县政府工作,第二年生下了女儿丫丫。那年,我儿子军军已经六岁。弟媳叫赵幸福。她对我说,姐,你们这里的三公山是我们老家大别山的尾子,看了你的书后,我怀疑整个大别山系都有沟壑,相通,相连。
那年我这家族故事就开始写了,在网络上陆续发表,距今已有三十年。十年为一代,三十年为一世。
可惜雄黄的婚事维持不到两年。
我父如此,大弟如此,我就想坚持,看我能坚持多久。要不你们都能看出我们家人的命理了。我要做一个逆天抗命的人。掷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