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潜心于家族的历史好多年,只是在很后来的后来,才彻底搞清楚一些事。太奶奶所说,并非无稽之谈,她就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她的语言链,就是文学和历史,神话和宗教。她的幻觉,是没被逻辑化的真实,或者说,是被她小脑袋里的意志逻辑化的真实。一切都不是虚言,一切都来自真实。那些话语,永远热腾腾地活在我的脑海里。
关于我家太爷爷,我后来走访邻村一个老人时,他说,抗战时,鬼子毁村,人家看到他死了,但他金蝉脱壳了。其实不是,哪里是什么金蝉脱壳,他和鬼子宫崎骏私交甚好,好了一辈子,两个人是道友,宫崎骏哪里舍得让他死?他们两个约好了,要在一起行鬼事,这可是两国道众的意志,两个宗教界的决定。那次屠杀,我家祖上汉卿的死是真实的,死于兄弟(与昌年家)火并,死于韦四海(后夫)之手,策划人是日本人。
太爷爷一生,有两个身份,一个是道界的,一个是政治身份,他早就无心于家里的家长身份了,家里事都放手给太奶奶。道界的身份地位,是众望所归,也是后来羁绊他一生的名号,在这个名号下,他要行这个名号下的所有事。到底哪些事呢?他要负责他的宗教辖区内的所有鬼魂事,要把荒郊野外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收起来,放到祖墓里,放到牌位里,各归其位,而战争,战乱,突然的变故,总是时时打乱他的计划,他手下的道长也有一百多个,都在自己的辖区内收鬼,安抚鬼,打理鬼。宗教界,也有自己的层级结构,外行人看不出,里面清晰得很。他当然也负责打理异国他乡的鬼魂,让它们回去,让它们走。走不了的,要安顿好,放某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是一个神秘之地,不对外人讲。所以他们出入一些神秘之地,找寻安顿我们看不见东西的寄身之所。我们看不见的事物,是他一辈子看的事物。
他的政治身份,从保长开始,后来甲长,越来越大。综合他的宗教身份来看,他就是地方上一个权力中心,负责维护治安,管理社会秩序,处理各种琐碎事务。这并不算是一个官,是杂役,因为这是一种地方性的自治组织,是以往宗法制度下的产物。这样的差事,需要有钱人来当,有钱人不需要工资。他有把柄在鬼子手上,就是三儿子河野是新四军,抗日的。三儿子河野经常打劫自己家,抗日要钱啊,太奶奶不晓得,家里钱库被她放空了。保长甲长还要抓壮丁,为军队提供兵员,负责军事和行政管理工作,维护治安、巡逻巡查、侦查犯罪和处理纠纷。通常是有威慑力的人当,具备一定的资历、名望,有手段。
联想到我家太奶奶每每说到这里,她的叙述里都有躲闪,飘忽。太奶奶从没说过汉奸二字,也许在她的心目里,战争是战争,交情是交情,为亲者避讳,天下人都懂。但我的家族后来被污名化,后来我爷爷倒霉,都是因为这个词,汉奸,说他和日本人好。后人不清楚历史细节,为了搞倒你,用一个名号就可以了。
我爷爷晚年所说,部分,是我相信的。他说,我家太爷爷是绝顶聪明的人,说我们家,一代不如一代。到汉卿(我爷爷的大大)这里,就不行了。太爷爷幼小时,家里请私塾,一个不行,又请一个,后来没有人能教他了,他把私塾先生的书都读完了,把家传道家的书也读完了。私塾先生请辞。私塾先生一个是安庆的,一个是徽州的。他只好结婚,继承家业。以前结婚,十五六岁就结婚,小伢一个一个生下,家里事交给女人。所以他一生,有大量的时光在外面周游,结交。汉卿不过是传承了家脉,做了一个本分道士,太爷爷是大道,这是公认的。
他很少和子女说话,说出来,一般人都不懂。太爷爷对汉卿和汉卿的儿子韦国柱说过这样深奥的话:证道没有用,悟道也于事无补,破局才是本事,解道是教书先生所为,济世之人,是根据天道改命,根据前凶逆天,预卜,也没有用,逆转运势,才是本事。
可以看得出,他是一个行动者。
太爷爷的一生,就是在逆转时运,家运,国运,但是,可能用劲过猛。这是我父亲韦敬所说。我认同。我是一个没有文化见解的人,但我会综合各家说法,我就像一个AI智能体,我会主动获得大量喂料,经过高速高性能运算,得出我的超尘脱俗的结论。
父亲告诉我,以往,一个稳定的社会形态下,乡村几百年不变,一户人家,三四代还住那间屋,做那几亩田,十年就是一代,三十年就是一世,许多人,活不到四十岁,天灾人祸就来了,夺人性命。人人害怕意外,意外又太多。死人多了,送葬的事业就繁荣,送葬的理论也发达。近代社会以来,社会变化剧烈,社会剧烈变化,从送葬安魂的角度看,就是死人多。异族入侵,到了汉卿祖上那时,他们已经不能安心读书了,生计要紧。但太爷爷,是饱读诗书的,不仅仅是我们中国的古书,道书,还有外国的东西。
太爷爷生于1896年,1940年他四十五岁,正是壮年,儿女早已满堂,他是在二十五岁前,完成传宗接代任务的。没有续弦,专心道学,道术,以及世事。我们家族香火盛,代际短。以往一个宗法制社会下的村子里,哪一家辈分小,说明哪一家香火旺,富贵人家男孩十四五岁成婚,次年生子,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在村子里辈分就越来越小,遇到一个人就喊大爹爹大太太,因为另一些生活条件不好的人家,可能四五十岁才讨得一个老婆,五六十岁才得一个宝贝儿子。生育是以经济为基础的。传统中国社会传宗接代乃第一要务,这种观念下,有钱人家就拼命生,而穷人家生不起,生不了。这是一种物竞天择,也是一种社会优选。有不公平的一面,有对社会人口质量有利的一面。我们家族香火旺盛。唯独太爷爷的二儿子汉卿死得早,单传我爷爷一个。
父亲留有太爷爷墨宝、文字若干,有一个三千多言的文字,我看过。太爷爷自己抄过多本,大概是送人礼品。是他亲自写就且原创的。太爷爷的工笔小楷,比鲁迅写的还好。父亲说他读不懂,后来找不到了,捐献给人家,人家也不要。装在一个樟木盒子里。那个三千多言,里面大概是说,一个,他喜欢独自去密屋睡觉,一睡多天,不见米粒,不光是虚静,归元,守一,他还想睡到空中,也就是把自己当做一个悬浮物;再一个是,他曾用金属刀剑,接天上的雷电,练一种神功,后来刀柄上的红绸子烧了,手臂焦糊,他用木剑替代,从此无力。还有许多许多外传来的秘术,自己体悟的秘术,积于他一身,不便细讲。还有他的梳理山脉沟壑,收集雨水,造福为民的水利计划。等等。
太奶奶说过,他在密室睡觉,多日无声无息,太奶奶以为他死了,一瞧,睡许多天了,赶紧喂米粒,他就活了。眨眼,回神,转世。说他主动找雷电,被雷击,夏天一打雷就兴奋,抓鱼的一样,穿戴好了,立马出发,专门找山顶、高地,大树,接雷,接天火,有一棵千年老树被劈断了,他还在树桠上站着,仰天长啸,仰脸接雨。人家都说这个道士疯了,跑来看热闹。他把一棵千年老树上插一个金属器件,接雷电,下有导线,通另一棵千年老树,另一棵千年老树上面,也有接电金属器件,下面还有导线,接着水塘,一打雷,水里冒火花,水里鱼死了,连沉在水底的桂鱼都死了,人人纷纷来抢,来捞,回家做臭桂鱼。
父亲说,早先太爷爷根本不愿意做一个道士,头脑里都是洋务,有次跑到了上海,南京的汇文书院,花了家里许多钱,回来被吊着打,不许出门。从此和父亲结怨。道士这一行,后来,是他一生的职业,并不是志趣,他早年的文字,没有任何的道家术语,完全是一个济世之才,后来的文字有道家的精髓,但依然是在深究天理、人性和命运,家族的《性命歌》是他撰写的。文化不能自证。他和日本人勾结,确实有,但不是损坏国人利益,一个是自保,他调十万阴兵抗击日人,被宫崎骏看出来了,他要保自己脑壳,一个是保三儿子河野,他需要周旋,打太极,虚与委蛇,阳奉阴违,还有就是交朋友,切磋异国道术。他是一个善于学习的人,我们家里那个中原大道,把衣钵都传给他了,可见他是一个多么乐于接受新事物的人,可惜不立文字,我们看不出。他和宫崎骏他们的交流,也不立文字,我们不知道中间的许多奥秘,只能盲猜。后来,一个是何野回家,一个是新中国破四旧,天下道士丧失宗土,太爷爷只能自我放逐,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无家者,其实他在家天下,他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道士,行游在天地山川间,穷山恶水里。没有人目击,没有人记载而已。他们和天地鬼神对话,只有天地鬼神明白。他对家的态度是若即若离的,这是一个归宿,也是一个随时可以抽身之所。可以随时走破,可以永久囤身。人在人间表演,鬼在鬼界翻飞。人事鬼事,家事国事,都是事,最重要的是每个世道里的人心。处理鬼事的目的,还是致力于处理现世人的人心,不是要构建一个什么阴曹地府,不是要构建一个什么天堂。构建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处理好现世的世道人心。
我和我爷爷讨论过中国道教的一些事。我问他,为什么我们的宗教里有那么多的凶神恶煞,为什么我们的宗教不能平和一些,更多爱一些?为什么我们家太爷爷不懂得爱家人,爱人类?为什么他的字典里没有爱这个字?
他说,每一个人做事的方式不一样而已,我们不是他,我们怎么知道他不爱我们?
父亲韦敬说我:小丫头怪,你一辈子对太爷爷没感觉,你了解他许多事,但没有感觉,没有感觉就是说你没有真正懂他,你要把这个故事说好,这里面意味很大,我怎么错失了这么一个重大的文化母题。
我得意地说,主要是你没机会和太奶奶睡。
他告诉我,他在三公山当林业管理员时,有一次,太爷爷和李道士一道来找他了,但没找到。没看到他们来,看到了他们去。他们两个,从空中走的,如履平地。傍晚,鸟雀叽叽喳喳,吵得死人。他们长衣大褂的,飘飘欲举,如惊鸿,却一点也惊动不了树林里的鸟雀。
父亲说:我捶胸顿足,认为那是他们鬼魂。还自我陶醉,说,我有慧眼,我看见了祖先。女儿,小丫头怪,还是你聪明,那个年头,我竟然愚蠢地以为他们早已死了,觉得是显魂。后来听你说了许多,才晓得,他可能真的没死。所有这些,太爷爷不死的神话,都是你的一个论证。你的论证,左右了我的思想。我现在进入了你的语境,用你的术语和结论,开口说话了。我不晓得我说的话,是不是人话。
……
我的家庭里,有许多汹涌澎湃的巨浪,许多不为人知的暗礁,理解他们,需要找到一条通道。
我只是不清楚,太爷爷坐化在一百八十多具日本干尸附近,这清楚地说明了太爷爷和宫崎骏一辈子的交情?他们之间,敌我之间,允许有交情吗?爱,是化解仇恨唯一的办法?
当我主动给那个日本记者打电话时,说我们韦家终于找到了我家太爷爷了,现在可以和你说一些秘密时,他说他马上过来。但是,过了几天,一个月又一个月,他来电话说他病了,老了,来不了了。
我说没关系,我们等你。但一直没等到。
至于军方封锁的三公山阴道,至今仍然是一个谜。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发现了什么?那里面,到底还有什么?我一直没有涉足,所以不敢说。
父亲说,可能是没有形骸的千军万马,他们探险时,听到过声音,望而却步了。探险,只好交给了下一棒。
但后继无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