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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社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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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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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孔笛》连载

第七十一章 父亲的故事(四):草儿

回到老家,韦敬肯定想自己的亲娘绣花女,但是他见不到她。

我父亲的情感生活很不一般。

有一趟韦敬回三公山,路上,草儿跟上他了。两人相隔很长一段,一句话也没说。韦敬走在前,她走在后。

他们两个朝同一个方向走,走了七八里路,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是冬天,地冻得像锅巴一样。韦敬希望草儿折回去,他回头看了许多眼,可她没回头。

他终于回过头来,跟草儿面对面了。

他们两人说了几句话,之后,韦敬说:草儿,你回去吧,别送了。

草儿说:你让我再走一截。你走你的,我走后面。

他继续往前走,草儿又跟了一截。

到了一个山包子上,韦敬对后面的草儿说:回去吧!人家看见了,丑!

草儿这才不舍得地和他分开,往回走。

当年草儿已经结婚。草儿家的哑巴晓得草儿送韦敬这件事后,狂奔到家里,找到了我父亲韦敬的一只皮包,拿起斧头,狠狠地剁了许多斧头,剁给我奶奶看。

爷爷晓得后,对草儿下了第二道命令,不许她和韦敬照面。

次日清早上,晚奶奶跑到了三公山,找到了韦敬,要韦敬小心,当心别给哑巴一刀攮死了。

韦敬下一趟回家时,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

进门以后不久,哑巴就直冲冲进来了。

韦敬无处可退,正对着哑巴,看着他,没来得及逃。哑巴比韦敬矮很多,但他像一头豹子,凶狠地冲到韦敬跟前,但在离韦敬一米远的地方,突然站住了。

他手上没有拿东西,他不敢靠近,突然改了表情,可怜巴巴地望着韦敬,凶狠的表情也突然坍塌,他像一头凶暴的动物,但看上去很凄苦,好像在哀求。

他看着韦敬。

哑巴再没有往前移动一分一毫,他无助地发出了两声干嚎。

韦敬小心翼翼地走上去,用手替哑巴擦掉他脸上的泪。

他的眼水越淌越多。韦敬一生只那一次见到一个男人如此汹涌的眼睛水。

在我父亲年轻时,他和两个女性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一个是草儿,一个是枝子。

枝子是江边潘家庄的,韦敬小时候常去玩,那个江畔村子异常荒凉,户数也不多。江滩上、沟圩里,春夏两季芦苇生长、荷藕发叶抽动时才有些生气。那里江盗出没,江鸡鸥鸟栖居,少有人烟,冷清得很。

一条大江在旁边流着。十几岁的枝子歇了学,除了看空洞洞的天就是看浩茫茫的江水,闲得慌。

破坝那一年,江水呼啦一下把很多房子掀漂掉了,许多水性好的人都死了。当时村子里有好几家亲戚做丧事。在那场罕见的大水之后能活下来、又没饿死,就很幸运,所以亲人相逢,先庆幸得生,高兴地说着刚过去的劫难,再默哀死者。

枝子和韦敬一道戴孝。

他们认识了,韦敬那年高小毕业。

韦敬和枝子一道走一道说话。枝子大大和我爷爷走在队伍后头。走上荷叶圩上高高的木桩桥时,一队亲戚走成了一条线,那桥只能单向一人过。

枝子有意让韦敬走在前头,她跟后头。

枝子天天过这桥,自然不怕。后头大人喊了一喉咙,让前头的小伢子们牵着手过桥。

枝子看了韦敬一下,不愿跟韦敬牵手。

过了桥后,大家站立着,等圩那边的人过来了再走。

人从桥上一个个地下来。这时,亲戚看见了枝子的红脸,就大调门取笑她:枝子丫头,你跟敬子讲什么漆漆话,脸红到耳门子!

又一个亲戚说:枝子是大姑娘了,晓得丑了。

韦敬在县城念完初级中学后,又念高中,他住校。县城离瓶底大概有四十华里,中间要过两道渡。共产风闹到开始死人的时候,县里的学校里也断了炊,放了假。

韦敬饥肠辘辘地在广大的乡野里赶路回家。路上蒿草连天,游灰啪嗒一脚就四面纷扬。蒿草叶子上、植物枯茎上,一律兜着一层粉尘黄土。大太阳似火。

田里没有庄稼,一爿一爿地龟裂。他生病,打摆子,走走歇歇,一屁股灰,是坐地坐的。再走。鼻子眉毛上都是灰。一路上,水塘里没有水。田沟里都开着裂子。

他很困乏,很累,很想睡觉。

瞌睡一阵一阵地袭上来,睡眠可以对抗疲惫、饥饿和毒辣辣的日头,让人回到原始的幸福那里。

渐渐地,周围土地上的大刺蒿子都模糊起来了。他的眼帘要拉上了,世界变黑,幸福的睡眠近在咫尺。

在泉塘那里,韦敬坐在路边瞬间就睡着了。他立即就梦见了吃的东西。

恍惚中,他口渴,向一位老奶奶讨一口水喝,老奶奶从锅里拿出了手背一样厚的一块饼。从黑围腰子里拎尾巴掏出了一条蛇,她攥住尾巴不放,把蛇头麻利地、狠命地掼在桌沿上砸,一下,两下,把蛇砸死了。然后,她就龇牙咧嘴地剥起来。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人收养了。

收养他的人是一个老奶奶。

他躺在一间黑暗的小屋子里的一张暗淡的床上。

首先看到了一个核桃脸的老太婆。老奶奶笑着说:儿啊,你睡两天两夜了!其次,他看见老奶奶慈祥和蔼的脸旁,矮屋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背景中,很清晰,很专注,像黑天里的两颗星。那是双年轻的异性的眼睛,直楞楞地关切地盯着他。

紧接着,他看到边墙上一大块黑色的灯烟熏迹底下的一盏豆火灯,被那双鬼精灵的眼去移动了。火在黑屋子里划动,移近了,移到眼前来。

韦敬完全置身在陌生人的家里,整个世界似乎突然被什么人偷换了。

看到他醒过来,老奶奶满脸欣喜。另一张脸上,也微妙地、像一只刚出世的小蚂蚁那么小份额地爬过一丝宽慰,一毫释然,一份喜悦。谁知老奶奶麻利地顺起老手,“啪嗒”一下,在草儿的头上打了一巴掌,打得灯盏一颤。

对,她就是草儿!

草儿一下子和韦敬拉开了距离。老奶奶骂道:人家是个小子,你个大姑娘凑这么近,拿个眼瞧,不丑啊?老奶奶完全兴奋得不能自禁了,甩了草儿一巴掌。

草儿并不是必然地、有理地在这个小屋里出场。

老奶奶反反复复地絮叨草儿的来历,老奶奶的喜新厌旧之情毫无掩饰地溢于言表。老奶奶是个道地的孤婆子,草儿是她拣的,老奶奶絮絮叨叨说着,每句话必有的“苦哇”、“可怜我”以及“我的儿哇”,她说:

苦哇我孤婆子一生求菩萨,从袁大总统起就记事,小鬼子来,国民党统治也好共产党来了也好我都求菩萨,一生为善啊。逃荒,跑反,讨饭,我的儿哎,人家都讲,那么多的年轻力壮的都死掉了,怎么就把你这个老东西死丢掉了!是呀,我一生求菩萨保佑,阎王老子不要我!我做梦都梦到天上星掉怀里,就遇到了你。这就是菩萨保佑,大前年发大水,去救了草儿,政府找人埋人,埋一个人就给一块钱!可怜我孤婆子就到山冈上拣些死人的东西。大水过后,那个苍蝇,满地的黑苍蝇,窝成一窝子,打也打不走!那一天,我在埋人的山包子上,看到了草儿这丫头,这丫头命大,碰上了我,算是拣了一条命。要是老天不让她碰到我,她就被埋掉了。两个男人,一人攥她脚,一人攥她头,抬着她。大辫子在地下拖,拖呀晃。那也就是怪事,也是天意,我就划着个手,走双小脚,走到她跟前,去瞧她是死是活,我也就看了一眼。抬人的人歇一把,把她一放,我一摸,就晓得她是冻的,要不就是饿的,才昏死的。民国四十七年,我也拣过一个小伢子,养也养活了,可怜只一年,又得伤寒死了。我见得多了,晓得人死没死,草儿这小丫头,她该应是遇到了我!我的儿哎,不信你问问她瞧!我掐她人中,她活过来了。过后,我问她是哪块人,她倒是讲得好,讲她是讨饭讨到我们这块来的。讨饭讨到这块来的?嘿!讨饭你也要认路!讨饭你也要拿根棍子打狗防狗!你讨到我们这块地方来,我们这里是好讨的吗?你把我们这里的饭吃了,我们不活了?话还真讲得漂亮!再说,我们这里,前面就是长江,你讨到哪里去?

草儿就在旁边,不发一声。

老奶奶把虚弱中的韦敬的手攥得铁紧,她坐在床沿上,就那样没天没地没日没夜地握着韦敬这个学生伢儿的手。她明显看重这个刚收养的小子而轻视草儿。

草儿倒是很关心孤婆子说话时揩眼睛水和鼻涕后,忘记把手在围腰子上捞一把,而直接按到他手上来的那个动作。草儿还关心韦敬听叙说时的反应,当老奶奶说到草儿被抬走要被埋时,有一阵子韦敬掉过头来,不敢置信地打量她,直到草儿脸上出现没有纠正的默认后,才把眼睛从她的脸上移走,继续听老奶奶的絮叨。

在那样的一间小屋里,三个人一天一天地相处相对,韦敬昏沉沉地睡。

有了一家人的感觉之后,很多事情都不拘礼的,像用粪桶呀、热得打赤膊呀这些,都没有它想。草儿就铺几根草睡在地下。韦敬和老奶奶同睡一床。

有时夜里草儿起来,用一把破而又破的毛扇,为韦敬扑蚊子。等老奶奶略打个盹后,又把毛扇换给老奶奶摇。还有,老奶奶和草儿每天不吃东西,她们让韦敬吃,让韦敬休养身体。

眼看着草儿和老奶奶一天一天衰弱下去,这衰弱下去是一种历史状况。老奶奶瘪着嘴夸耀自己家贮存的干豆角,已经被水煮熟后一点不剩地吃光了。

干豆角虽然生了虫粉,但被水一泡,仍然能按老奶奶意愿地膨胀了很多很多,滂大了。老奶奶高兴得一个劲地笑。但还是不够三个人吃的。

老奶奶已经衰弱得不能再高兴了。

最后做出的发出粮食香味的面汤,已经八天了。

草儿每天都疲惫地早晨出去,到下晚才疲惫地回来,她带回来野菜、树皮,还有不能吃的猫耳菜、观音土等。

当韦敬知道自己给她们两个造成了新的饥饿后,他不顾疲弱地要出门离去,去饿死,或者是爬着赶回家去,弄些吃的来救她们。

但是,老奶奶死也不让他走,她苍凉地说道:这个灾年!我个孤婆子救了你的性命,你就乖乖给我做儿子,不许三心二意,我梦见天上的星落怀里,是菩萨把可怜我儿你送来的,你别瞒着我走。草儿你给孤婆子我看着,我养得活他。我的柜子里还有一把干扁豆,我儿你要是走了,我就不活了,我到路边找块石头一头撞死!

韦敬固执地要走。

草儿已经不能自支,不能进食,也不能拉撒,可她竟有着那个年头最典型的朴实和固执,她把地下的床草移到了门口,夜晚疲惫地执拗地挺身坐着,看住门,不让韦敬离开,一直坐守到天亮。

两个可怜的女人就是这样绑架了一个年轻的男人!

韦敬终于凭蛮力出门上了路,草儿紧跟着死揪不放。

那时,老婆子在床上朝外衰竭地喊了她的一生中的最后几句话:儿啊,你让我再瞧一眼,你这么大了,我养不家(家,作动词用)你了,你走吧,天下到处都苦。没饭吃就回来,我天天在家门口望你。

韦敬没有回头。

穿过沉默的没有狗吠、没有炊烟的村子,在天地一片黄之中,他走在一条看不见人迹的大路上。他心灵受到震撼,流泪。他的泪与那一块他不愿说及的蹊跷的菜团饼有关。

那是一块特别的菜团饼,是草儿为他乞讨来的,是草儿忍受了侮辱特为为虚弱的需要食物的他而接受来的嗟来之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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