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奶奶一直对我奶奶绣花女怀有感情,对后过门的奶奶不好。
绣花女在我家里时,是一个贤惠的妇道人家,知书达理的,她从尼姑庵里出来,不像种田的那么粗俗。她在我们大韦庄做月子添小伢,没有一个人不说她好。她走在村子里从不大声说话,高声笑语,生出来的男孩子,个个喜欢……但还没满月,我爷爷韦国柱就让她走了。
我爷爷那时不在家住,天天在外面干工作,歇在外面,吃在外面。
太奶奶说,那几年我爷爷好凶,个个怕他,绣花女怕他,太奶奶也怕他,但太奶奶怕他还敢打他。太奶奶为了婚事,为了孙子韦敬的抚养,更是经常打他,动不动就用老手甩韦国柱。每次甩我爷爷,又甩不到。我爷爷笑着说,又打空了,来,再打。
然后,他像端炭炉一样,把太奶奶端到太师椅上,或者端到板凳上,低下头,送上脸,说,现在打,现在打不会打空了。
我家太奶奶就用手在韦国柱脸上摸一下,轻轻打一下,啪嗒一响。上一次如果打到了,可不是这么温柔。但这次打后,就忘记为什么要打他了,忘记要说的话了。
旧时代讲究孝敬,为儿的一般都是这样。我爷爷韦国柱为孙,更是如此。
太奶奶说,家里成分不好,我们家不是贫农,所以,他不顺心,很烦躁。再加绣花女是大地主家养女,更加了一层复杂又说不清的家庭成分,让他在外日子不好过。
家里,当然一切都是韦国柱支撑,韦家大村庄,也靠他支撑。但因为太奶奶打他,他不愿意还手,就开始住在区里,不回家。后娶的妻子,也住那里。但偶尔回来,看韦敬这个儿子。
这样,家里几乎就是太奶奶带着韦敬,老屋里,还有一个老人,有人说是何野,有人说是太爷爷,每天坐在那里。实际上,太爷爷,小十年没回家了,吃在外面,睡在外面。
划分成分的时候,韦国柱分工在我们大韦庄一带,他把我们家定了中农。按解放初我家的实际经济状况,是可以划为下中农的,可他在会上表了态,说要从我家划起,做一个模子,给大家来比照。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大韦庄是很复杂的,上中农和富农多的是。我家主要的政治问题是太爷爷在日伪时做过保长。
这个事情,苦了我爷爷一生,伤了我爷爷韦国柱不少脑筋。群众那里什么样的话都有,有人说你家以前有田、有牛,还养童养媳,你家上人还吃大黄烟。他们说的童养媳,就是指我家太奶奶。他们还说我爷爷娶了大地主家的女儿绣花女,我爷爷被人家一说,就胆虚了,愿意吃点亏了事,最后就定了中农,还休了妻。
由于我爷爷在拦河坝一带的工作,倒了霉,区里让他到江边去开展工作。他顾不上家,外面的事一件事接着一件事,等着他去做。他到了江边,就是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女子,是早些年曾经住在我家里的私塾先生的侄女儿。我爷爷韦国柱动心要娶另一个女人,是他十分强烈地觉得绣花女的出身有问题,他想和绣花女分手。他们都是那个时代的牺牲品、祭品。
接着就是江坝溃口——长江发大水,破坝,人事和天事,纠缠在一起。阳历八月一号,建军节那一天,盛夏,天是好天,阳光灿烂,风大得很。当时的区委会所在地瓶底离江边七八里地,一点感觉也没有,但是,那一年长江江水特别大,来得也很猛,江边上的人晓得江水大,干部也晓得江水大,可不敢把消息传出去,怕群众惊慌。
据讲,是一阵阵风浪把江坝给拍破了,凌晨时候破的。
那个大水,乖乖,一下就灌进来!什么都没有了,一片白。瓶底首当其冲,大水一下灌进来,一天两天之后就一片汪洋了,平了巢湖,直到合肥。
韦国柱半个月不回家,划船救人,组织民众自救,那不啻是灭顶之灾,他们累得比大禹还辛苦。区里征了几条大船,他带一条,包区长带一条,分头去各乡村解救漂浮在水上的人。
有人爬在自己家屋后的树上,像知了一样。韦国柱把那私塾老人家接上了船,日后就跟她家人开始了一生的交情。
水面上,有凭力气抢人家东西的,抢人家抢割好的水稻。那时粮食金贵得很,你有得吃,他就没得吃。我爷爷他们毫不含糊,组织上是有决定的,放枪!
我爷爷刚解放时搞过民兵工作,又当过武装部长,他把脸黑着,把脸板着,对那些趁乱抢劫的,就放枪。
啾啾啾啾,子弹打在水面上,声音很特别。
他们毫不客气,否则,局面维持不下来。
当年我家里的老老小小,住在老家大韦庄,大水到来前,他们还来得及躲到母山上去。
等我爷爷从瓶底回到家时,大水已经退了。
我太奶奶看到他很瘦,而且脸上有杀气,就小心地问:国柱,你这一段,累不累啊?韦国柱当了干部后,我太奶奶也尊重他了,但依然敢动手打他。
韦国柱能感觉到她话语里别样的意思,他不说话。
太奶奶看了他半天,又说:我看你脸色不大对劲?
他还是不言语。
太奶奶就到锅洞里,把吊罐拿来,给他盛了一碗煨肉。
韦国柱站起来,把它端给旁边坐着的“太爷爷”。我爷爷还是懂得敬老的。
我太奶奶又盛了一碗给他,我爷爷就吃起来。太奶奶煨出来的肉,还跟解放前煨出来的味道一样。太奶奶看着他吃,等韦国柱吃完了,她对他说:国柱,我看你脸上有杀气。
我“太爷爷”在旁边,也看了韦国柱一眼。
韦国柱被他们看糊涂了,就想走到自己的屋里。
我太奶奶说:别急。我还有话要对你说。你把性命歌背一遍给我听。
韦国柱大声说:都解放了,还搞这一套?
我太奶奶严厉地说:你背诵一遍!是你家上人吩咐我,要你背的!
我太奶奶个头已经越来越小了,她那年已经有些岁数了,“太爷爷”虽骨骼高大,但整天坐着不动。
韦国柱做了干部以后越来越高大、强健,他不想和他们多罗嗦,就咕哝着背了几句,表示自己还是一个孝子。随后,就走到了自己房里。
那一年,韦国柱的生命力已经很强健。
但我家太奶奶说,他生命火越旺,纠缠他的鬼就越多,现在,已经不是一队,而是三队四队,跟着他,围着他,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