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在瓶底区委会有许多事,他哪有工夫答理我太奶奶。就是从大韦庄旁边走,也没工夫家来一趟。以前一些大型的水利工程要从各县调配民工来干,本地人要做好许多接洽工作。长江边有长江大堤,沟圩区有沟圩区的工程。
这里在做黑巧克力。大河塘里有许多人形的巧克力。冬天,许多人,站在河里挖泥挑泥,外县的,四乡八村来的人很多,一粒一粒的,在天底下,像是蚂蚁,像是巧克力人形糖果。
那年我爷爷带人在拦河坝兴修水利,他们想让拦河坝那条河改道,从讨饭村和我们大韦庄中间走。若是那条水通了,可以灌溉母山以西的3200亩田。这样,长江边的西河到巢湖,就打通了。
那条河道到底从哪里走,事先打了石灰线,可后来,工程开工的时候,还是吵了起来。讨饭村那时已经改名叫柳村,我爷爷以前给他们改民权,他们不同意。
柳村的人认为这个水利工程是我爷爷主事,定会偏袒大韦庄,于是,就和我们大韦庄的人争执起来。那年,论人口,大韦庄比不上柳村的人多。两村矛盾激化了,先文讲不行,后来就来了武的,大韦庄和讨饭村发生了械斗。
土铳子、掏灰耙、大洋锹、打狗棍、锅铲子、马桶、搅屎棍、朴刀,全部拿出来了,双方在母山脚下对峙。柳村男女老少全部出动,有一只眼的,有塌鼻子的,有没有耳朵的,还有两头翘的,许多残疾人都上场了;我们大韦庄这里,东边和西边合在一起,人口户数也不多,但个个都年轻气盛,再加有拦河坝的人帮我们,我们这边的人都发誓要一个打杀他们十个。
为了避免事态恶性发展,我爷爷走出来了。可那边有人把家里的空棺材都扛来了,坚决要拼命,谁死了就放在棺材里埋了。
我太奶奶一个人走着一双小脚,出现在那对峙的现场,她把手放在额头上,挡着日头,看讨饭村的人。
讨饭村的人全都慌了,开始骚动和退却。
他们村新领头人是个退伍的,大叫道:谁也不许走!哪个走了,哪个就不是他大大妈妈养的!
但还有许多人被我太奶奶吓跑了。
别的修水利的干部发现事态不好,赶紧跑到瓶底去把区长老包给抬来了。老包坐在一个很高的门板上,像大神一样。那时他身体有点不好了,人家就把他抬来了。
他一来,我爷爷和柳村的人就都不再叫嚷。他要我爷爷靠后去站着,然后,他说这么这么地那么那么地,就把事情给搞定了。人们都愿意听一个长者的。
旁边有几个兴修水利的技术人员,戴着草帽,拿着水笔,言听计从地记下来了。
过后不久,所有的人都开始按老包说的去挖河道。这些来挖河的人,是好几个县的民工,这个水利工程是一个大工程。后来,大家知道老包的意见还是走了老河道,走当初人为填起来的那条河道。
那时,大韦庄和讨饭村的民工又比试起来,双方拼命地挖,比土方比速度。大家挥汗如雨地干,这边跟那边比口号,比山歌,对骂,吵得母山边一天到晚都是喉咙响。
唱的当然是十分的粗俗、难听,但工程进度非常快。
后来,就挖到了讨饭村的大塘那里。水抽干了,塘里的鱼,最大的有140斤重,人们都不敢吃,说那塘里的鱼是吃人肉长大的,说那塘几十年没有干过了。
140斤重的大鱼在地上蹦,张嘴,身上是草灰,尾巴是红的,三四个人都捺不住它。
再后来,就挖到了一塘红泥。
再下去,就是一塘白骨。
大韦庄和讨饭村的人都坐在塘边哭起来,哭声震撼母山。
那些骨头都是他们的祖先。
来了许多省城里的人,他们拍照、采访、写作。
大家都歇了工,回家去继续哭,还拿皮尺量身高、骨骼,认领自家祖上的尸骨。之后,大家又放下了水利工程,保护了现场,两村人都带着铁锹等劳动工具,到母山西边,开辟了一块绝大的墓园。
暗地里,请了山后李道士和我太奶奶相风水、作法,埋那些白骨于此墓地,要不水利工程无法继续。太奶奶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网红鬼婆,男女不分,传说纷纭,通天通地,无所不能。
她一出现,事情都能平息,人心就得安静。
可还有许多白骨无人认领,那些人没有了后人,断子绝孙了。
最可怜的是这些人家已经没有一个后代,柳大爹全门被灭,他的一丈多的尸骨没有人收,他女儿柳月娥的香艳尸骨,也没有人收。
夜晚,有人说看见我家太爷爷带着几个道人,飞临上空,一阵风,带走了他们的尸首。
我家太奶奶竟然说,宫崎骏也在其中。
因为晚上,这些人带着亡魂,就从天井,进了我家黑屋,在里面作法施咒,安抚惊魂,招魂入骨,好几张浑浊的喉咙在唱念,法器声阵阵,一直闹到黎明时分。
那里就像一个地下音乐厅,那里在歌唱,那里在收拾人间未了之事,那里处理我们乡野一切人间的魂灵。
太奶奶一生最期待的就是那里,男人在那里,她就得离开得远远的,男人们都死光了,无影无踪,她方能收拾那屋子,重新修整那个鬼屋。
那个鬼屋里有一百多件道士法器,有一把太平铲,是山西那个大道士的,轻轻一掇,就能掇碎一块青石。那个外地大道士也并非山西的,他是一个行游人,把归宿,把皮囊,放在此地。此地有道观,大神庙,那里并不能盛放他随身带的器物、秘籍,那里风雨一吹打,就飘摇倒塌,放那里,还不丢法器给了天地?
他选择了我家太爷爷。
他的绝学,传授给了我家太爷爷。
日本人侵吞我山河,也调查我文脉,他们也在找寻我中华绝学。
这个大道士的本领有多大,我们都不得而知了,他的绝学来自何处,从哪里继承来,我们今天已经无从查考。到了我家太爷爷、宫崎骏、李道士这里,应该也就寿终正寝,弦歌始辍了。
我说过,我后来从事一种秘密工作,这份工作的性质是不能说的。但我不说,你们不会真正弄懂这个故事。这份秘密工作就和这个大道士身上到底有多少本领有关,以至于我这样一个人,可以终生为此工作。
这是军方给的任务,也是国家层面给的秘密使命。
某一天,有好几个人找到我,他们来自一个神秘机构,新组建的。他们要来调查一桩跨国的神秘事件,中日战争期间被隐匿下来的神秘事件,汪兆铭的秘密档案里有记载,日军侵华史料里也有记载,我们则没有。
他们精准地找到我,说我是不二人选。
我一下就相信了他们所说的,我也相信我是不二人选。
我的父亲韦敬知道此事,那个神秘机构、那些人一下找到我,是我父亲给了联系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