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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社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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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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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孔笛》连载

第七十八章 大地的形状

枝子妈妈生下弟弟韦雄黄时,我父亲调到了瓶底区上,开始在干部堆里混了。

爷爷老了,而父亲正盛年。

那一年,哑巴跟人家斗挑担子,挑了三百斤重的湿稻种,一口气不歇肩,走了十二里路,比斗是赢了,可回家后就大口大口地吐血。

草儿伤心地哭着跑回家,跟奶奶说这事,没想到哑巴也跟后面跑来了,又在我家补吐了两口鲜血。

奶奶做主,请中医李印奎开方子抓了几帖药,要草儿回去熬给哑巴吃。那中医是我们瓶底有名的李印奎。

我那时已经渐渐开始懂事,经常被草儿借回家去当女儿养,当玩具玩。我在母山住,在瓶底住,在草儿家住,也被袖子阿姥抱回家。哑巴扛着我走。我坐在哑巴肩膀上,感到父亲般的温暖。袖子阿姥的丈夫,姥姑爷,是一个木匠,家里生活并不苦,但他要经常出去做事,袖子阿姥一个人在家,哄我。她生养了两个男孩子,都比我大,一个是门栓,一个叫门扣。

次年,我父亲韦敬又被抽调到县上去编地方志。

那个年头,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名牌大学生实在是少,他很容易就被抽调走。

他在故乡,系统研究过家乡的山川地理,特别是三公山的地洞,母山的裂纹,地下溶洞所形成的长达几十里的大地沟壑。他研究故乡的一切,万物。一个人对故乡的无知,是他所不能原谅的。一个不尊重故乡的人,也是他所瞧不起的。

他不是研究,是田野调查,一步一记录,记录得十分端详、仔细、清晰、可信。没有造伪,因为这不是学术,是兴趣。他探险,涉足洞中,带着七八个同学一起走,要把三公山和母山的沟壑走通,但没有走通,怕。走到了纠结处,看到了许多奇怪的不能描述的东西,不敢走了。那里好像有机关,又容易错,不是平面的,除了前后,还有上下。下不见底,下有水滴,上有溶洞,钟乳状的溶洞石头,被哑巴的火把照得奇异无比,人人惊得掉了下巴。那些溶洞,次年来,又一个模样,发生了变化。水滴石穿,石门关闭。

后来他们引来了地质人员、考古人员,都是北大的,中国地质大学,武汉大学的,再后来,发现了更大的秘密。场面被封锁,军方接管了。

十几年后,我在他的对故乡大地研究的基础上,又往前走了一步。毕竟他属于他那个时代,属于国家,不仅仅属于故乡,他有更多的事要做。我发现了故乡大地奇怪的卦象,对应着天体某一个神秘的叫不出名字的星座,这个突然的发现,所有故乡老甲鱼都吃惊,认同,我父亲也说有理。我还发现故乡巨大阴道的口子,在大龙塘,长江边的一个龙塘,千年没干过,百年没人摸到底。那是一个不枯竭的水源,和长江想通,和三公山、母山阴道想通。

故乡旅游局部门打着巨大的横幅,欢迎民俗学家韦江英回家乡作报告。我肯定拒绝,说不敢当,没有那个道行。我以即将在老家坐产的理由推辞了。我说,如果我的发现对故乡旅游资源的开发有用,尽管拿去不谢。

这个发现并不是天机,不过是一个偶合,一个不可解释的新天方夜谭。

千年来,大龙塘有过惊人的传说,其中最著名的一说就是抗战早期,它是故乡十万阴兵升天地,从这里生发,从这里上天,从这里起始,绵延天边,直达东海。

还有,后来有仙人从这里飘摇升天,一个一个穿戴整齐,直飞东海,送日本鬼魂回东瀛。许多人目击过他们的来回,因为那个仪式一直进行了七七四十九天,仙人道人每天从这里进出。

因为我后来的丈夫,他是一个军人,他的老家,就在大龙塘边。我住那里时间不短,对那里的山川地貌熟悉后,对故乡万物有了整体认识。整体认识,全局观,让我发现了一些秘密。有时候,努力并不一定有发现,而全局观,是任何时候都要有的。我父亲这样勉励我,鼓励我。

我们父女两代都在做一桩无意义的事。

故乡阴道最深处在三公山,最浅处在母山,阴道口在大龙塘。父亲的探险,发现了大量的新四军游击队的遗留,发现了日方军人的器械,发现了太爷爷他们的道家器物,这是物证,说明军方、道家,都确实在阴道里做过大量的工作。这个阴道的里面,非常宽阔,宽阔得能入驻十万兵马,全幅神兵天将。

军方之所以封锁,是因为他们还发现了另外的秘密。

父亲绝不是一个玄学家,他对我说:韦江英,这个事,我不信,但需要证实我的错误,你可以继续努力,这是我家祖宗的事,太爷爷他们调集的我方十万阴兵,可能,打不过日方神道调集的十万阴兵。他们的老家,在大海上,阴兵更多,更猛。有一种说法,说三公山阴道里的日军师团的群体尸体,就是他们的阴兵。也就是说,他们的天上阴兵,能转化成真实的作战部队。这也就是说,到中国来作战的日军部队,有些并不是真的人,本身就是鬼。这是一种说法。另一种说法是,天上的敌我双方阴兵阵仗,吓坏了一支来和何野游击队作战的日军师团,他们吓得躲起来了,躲到了阴道里,阴道闭合,他们迷路了,找不到出路,集体死亡。这里又有神秘事情发生。这是宫崎骏和太爷爷他们斗法的结果。他们既是朋友,也是敌人。他们是高人交手,我们不过是人间凡人,看个热闹。这像小说,不像历史。你可以虚构,也可以坐实。但一定要记写。

我们是这块大地上的儿女,我们不能不说这块大地上的秘密。

现在我继续说我父亲编方志的事。

城里的人多一点,故事也多一点。他在这里考上大学,这里的同学多。一个人的一生,实际上是一个一个的场。一个地方一地人事。你在那里待过几年,就对那个地方怀有感情。

我父亲的同学陶大同在那里当官,大柳庄(讨饭村)的柳解放,从我们老家瓶底发迹,当上了县革委会主任,并改名叫柳红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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