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女人走进了我们家族的史书。
草儿后来我叫她阿姥,就是说,她成了我父亲的妹妹。
枝子,是我妈。
我妈,用我家太奶奶的话说,是一个风风火火的人,在韦家大村庄,啪嗒啪嗒生了两个小伢后,就走了。打仗年代,一定是双枪老太婆。要不,就是女土匪。我不允许太奶奶说我妈坏话,打我家太奶奶。太奶奶说,好吧好吧,小丫头怪,我不说了,打嘴打嘴,我不好,你妈妈枝子好,枝子停当。枝子带着雄黄走,我眼睛都哭瞎了。
我说,她就是坏人,我也不允许你说坏。
妈妈在我们家族,像一条小鱼,就翻了一个水花。
我父亲我爷爷看上她的,就是她泼辣辣的性格。
那是一个进了九的大冷天,还没过年,屋檐上结着老长的冰溜子,地上的雪还很年轻、坚脆。上午,大太阳照着,天空里依然有寒气。背阳的地方阴风飕飕地割人。朝阳的冰溜子在滴一路水,响着。
奶奶和草儿在院子里太阳下忙着糊纸、贴布,想赶在年前给家里每个人做双鞋。奶奶越来越稀罕草儿了,说:白拣了这么大一个女儿做帮手,家里有了个说话的了。草儿可怜,草儿乖,草儿听话,草儿我喜欢,有了草儿,以后家里再也不冷清了。
奶奶说了话之后,有意朝屋檐右边椅子上的爷爷看了一眼。门口的光线很明亮。
雪 + 太阳,很灿烂。
一家人都在晒太阳。大门左面,奶奶坐在竹椅上做活,竹椅上垫了一块厚棉垫。草儿坐在奶奶膝旁的一只四腿猴子板凳上。大门右边,爷爷坐在一张方正、有雕镂的旧太师椅上晒太阳,太师椅上有一块棉垫子。
那是一个光线很好的冬日,是一个平平淡淡地说着家常的冬日。爷爷坐在门口晒太阳,他想什么,只有太阳知道。
……就在那时,枝子踏进了院门,从洲上兴师动众,一个人出兵,问罪来了。
枝子风风火火,敢说敢做,一进院子就亮嗓门,朗朗地、不甜腻也不凶狠地叫了声我爷爷和我奶奶,然后,劈头就一咕噜讲起话来了:……你们别笑我,我反正也不怕人在我脊梁后面戳手指了。我一个大姑娘,不缺鼻子不缺眼睛,也不怕嫁不了人!……今天,你们两位上人在上,给我一句话,讲……我和敬子的事,到底是中还是不中,要讲不中我转身就走!
奶奶把硬梆梆的枝子拉到手上,笑着。
爷爷坐在那里晒太阳,听了,也笑了。
奶奶突然一下放开了拉着枝子的手,两手一击掌,高兴地说:我拣两个女儿了!
从枝子一进院子喊人,草儿就立定了。
草儿立即就晓得来人是枝子,草儿在家整天听奶奶说枝子枝子,就是没见过她的人。草儿发觉枝子看了她一眼,把她认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草儿立即就有一种辛酸的感觉。
接着草儿就离开了那里,到锅屋里去拿水瓢在水缸里舀水,待在锅屋里做家务。
爷爷对枝子说:进屋跟草儿玩吧。
奶奶喊草儿,把草儿喊出来,怪草儿说:这就是天天挂嘴上的枝子。……客来了,你怎么还跑了?拿不出!
奶奶让她们两个到一块去亲热。
草儿听话,无声地来到一直站着的枝子面前。
枝子笑了一下,把包头的三角围巾下下来,从胸腔里吐出了一道大冷天的热气。
两个人一道进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