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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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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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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与大地》连载

第二章 提亲

1980年的冬天,是陈麦田记忆中最冷的冬天。

那一年冬天,他跟着社员去苇塘里推苇子,一天十个工分。

苇子是村里主要的经济来源,每年冬天,村里都会组织大家去推苇子,然后把苇子打成捆,再卖到城里的造纸厂。

去推苇子的人大多是男人,女人也有少数参与的,比如王秀兰就是一个。王秀兰比陈麦田大一岁,过了年就十九岁了。她因为经常在田里劳动,风吹日晒,一张圆脸又红又黑,不过在她那张红黑的圆脸上嵌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农村人管这样的眼睛叫杏核眼,这一双眼睛成了她脸上的点睛之笔,让她看起来比同村的女孩子多了几分灵动和美丽。

推苇子的地方是个古老的河道,河水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夏天人们在这里打鱼,现在又在这里推苇子,大自然源源不断地为人类提供各种资源,让人类得以在这片古老神奇的土地上繁衍生息,代代相传。

推苇子的人们一边劳动一边畅所欲言。男人聚在一起,大多说着荤段子,开着彼此的玩笑,一会儿调侃谁穿了李家寡妇的裤衩,一会儿又故意说谁钻了儿媳妇的被窝。

陈麦田不适应这样的调侃,便只能躲在一边自顾自卖力地推着苇子。

王秀云显然也不想听从男人们的嘴里说出的不着四六的玩笑话,便有意远离人群,推着推刀向偏远一点的苇塘走去。

远离人群的河道,有一大片苇子,虽然已经是冬天了,但直立的苇杆在寒风中簇集挺拔,看起来特别喜人。王秀云推着推刀,向这一片苇子跑过来,她渴望听见苇杆清脆的断裂声,那一声声脆响就像动听的乐曲,象征着丰收和劳动的喜悦。

推刀接触芦苇根部的瞬间,清脆悦耳的断裂声在冰面上展开,为了缓解身体的寒冷,王秀云索性跑了起来,平滑的冰面,她推着推刀如入无人之境,芦苇齐刷刷向两边倒下,突然她觉得推刀落空了一下,然后一声冰面碎裂的声音传来,她整个人也随之跌落下去。

慌乱之中,她丢下推刀,伸手去抓冰面,冰面碎裂了,她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身上的棉衣瞬间被冷水湿透了,她拼劲全力大声呼喊“救命!救命!”远处推苇子的男人们正在热火朝天的劳动中嬉笑怒骂,完全没有注意到王秀云落水了。

“救……命……啊!救……命……啊!”王秀云扒住又一块冰面,这次她不敢太用力,怕冰面又一次碎裂,自己再一次坠入冰窟。她在寒冷和恐惧双重刺激下,已经无法顺利喊出救命,上牙磕着下牙,她觉得自己马上要被冰封住了。

就在她绝望之际,她看到陈麦田丢下推刀朝她落水的方向跑过来,她望着陈麦田跑向她的身影,眼前渐渐模糊。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炕上了,除了脚趾、手指有些微的冻伤并无大碍。秀云妈早就用去年秋天收集起来的茄子秧给王秀云熬了一锅热水,用这一锅热水,给她泡手泡脚——每年冬天,被冻伤手脚的人都会用这个法子处理冻疮。

王秀云是在妈妈的嘴里听说自己被救的全过程的。

王秀云向远处苇塘走过去的时候,陈麦田起初也想跟过去,他不愿意和同村的男人们一起推苇子,因为他们互相调侃的荤段子让他觉得尴尬,况且他们偶尔还会把话锋转向刚刚成年的陈麦田,令他羞臊得无言以对,脸红脖子粗,男人们以他的窘迫为乐,陈麦田特别想避开人群,找一个安静的所在。

可他又觉得自己一个男生跟着女生去另一边推苇子,会有闲话,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可他还是忍不住向王秀云的方向望两眼,渴望自己也到那边安安静静地劳动。

就在他无意中抬头望向王秀云推的那片苇塘的瞬间,他看不到王秀云的身影了,他正觉得纳闷,呼啸的北风里隐约传来了救命的呼喊声,他顿觉不妙,扔下推刀朝王秀云这边跑来。等到他跑得近了一些,看到冰面上露出半个脑袋的王秀云后,便一边跑,一边大声喊:不好啦,有人落水啦!

原来,王秀云掉进了打鱼人刨开的冰窟里了。

陈麦田是跳进冰窟里将王秀云推到冰面上来的。等大家七手八脚将王秀云弄到马车上时,才想起陈麦田,而此刻的陈麦田已经被冻成了“冰棍”。

苏醒后的王秀云要去看望陈麦田,被秀云妈阻止了。秀云妈说,“你手脚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不能出屋。我和你爹已经替你谢过他了,还给他送去了一只老母鸡。可谁知,这孩子,又让他妈把杀掉的母鸡送了回来,说女孩子身子弱,应该喝鸡汤补补。”

王秀云听了妈妈的话心里热乎乎的。她早就注意到了陈麦田。王秀云小学一年级没读完就辍学了,她没什么文化,心里笃定认为有文化的人了不起。虽然,陈麦田只是初中毕业,但是他爱读书的习惯村里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是在做农活的时候,他兜里也会揣着一本书,别人休息闲聊的时候,他捧着书读得津津有味。有一次,学校老师请病假,没人来上课,队长还特意让陈麦田给孩子们代了一天课,听村里的孩子们说,陈麦田讲课特别有意思,说古论今,头头是道,那以后,村里的孩子没事就往陈麦田家里跑,听他讲《三国》讲《水浒》,讲《西游记》。

王秀云在陈麦田跟前是有着深深的自卑的,她辍学以来,很少读书,本来就认识很少的几个字早都忘到了脑后。所以,尽管陈麦田身上那种读书人的气质深深吸引着她,她也没有勇气在村里遇到他时,和他说上一句半句的闲话。

两条看似不相交的平行线,却在一场意外事故里有了交叉点。

手脚上的冻疮都好得差不多了,王秀云对着镜子好好地打扮了一番,将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拆了编,编了拆,直到自己满意了才出门。

她脚步轻快地向陈麦田家里走去。她要当面谢谢陈麦田。

她走到陈麦田家院外的时候,听到了陈麦田在说话,她停住脚,屏住呼吸,想听清他在说什么,在和谁说话。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是陈麦田的声音。

王秀云侧耳又听了一遍,仍旧是“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这是一句什么话,王秀云完全不懂,眼睛是爹妈给的,怎么说黑夜给的?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王秀云听说,陈麦田落水以后,发烧了很久才好,有可能是被烧坏了脑子。她不仅有些难过,这么好的一个男生竟然烧坏了脑子,无论如何她得做出补救。

王秀云又听见陈麦田在院子里嘟嘟囔囔的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语,她眼泪流了下来,便急转身向家里走去,一边走一边下定决心,要和爹妈说出自己的请求,无论如何要说服爹妈答应自己,实在不行,就以死相逼。反正自己这条命是陈麦田给的,大不了再还给他。

“什么?你要嫁给陈麦田?”秀云爹王国庆瞪大一双铁锈色的眼睛,诧异地望着闺女。

“是的。”王秀云不顾父母的惊讶,坚定地回答。

“诶我的天奶奶呀,”秀云妈急忙起身关紧了门,“哪有闺女家家的上赶子说嫁人的,丢人不丢人啊?”

“我不管,陈麦田因为救我烧坏了脑袋,我就得嫁给他。”

“谁说他烧坏了脑袋?”王国庆质疑到。

“我今天路过他家门口,听见他自己在院子里神神叨叨翻来覆去地说‘黑下晚,给了我眼睛’,正常人谁能说眼睛是黑下晚给的,眼睛不是爹妈给的吗?”

噢!王国庆听了若有所思,将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然后说,我琢磨琢磨。

陈麦田是从生产队回来的路上听说王秀云要嫁给自己的。是一个经常来听他讲《三国》的半大孩子跑过来告诉他的。他半信半疑往家赶,他和王秀云虽然住同村,但两个人基本上没有说过话,唯一的交集就是他前段时间跳进冰窟救了她,但这也不能成为她要嫁给他的理由啊。婚姻是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的,没有爱情的婚姻,无异于坟墓。

陈麦田带着疑问回到家,推门就看见父母亲坐在炕上,眉头舒展,像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儿子,你过来。”李淑芝看见儿子推门进来,掩饰不住满脸的喜悦。

陈麦田有了不好的预感。

“儿子,今天有人上咱家提亲了,”李淑芝兴高采烈地说,“是王国庆的闺女,王秀云。那闺女勤劳能干,长得也结实。”

“我不同意。”陈麦田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话,起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他听见父亲在隔壁发火,索性堵住了耳朵。

不管他愿意不愿意,陈麦田和王秀云的婚事都被双方父母提上了日程。

订婚之前,陈老实扯着陈麦田去了王国庆的家里。

王秀云看到陈麦田红着脸躲到了屋外。

王国庆叼着烟袋,把陈老实让到炕里,请来做媒人的张海江也一并坐到炕里。

“你看看,亲家,孩子们要订婚了,你们有啥要求尽管提。”陈老实亲近坦诚地说道。陈麦田垂着头像是在等待处决的犯人。

“老实哥,你们家就这一个独苗,结婚是大事,咋也得亮亮堂堂办下来吧。”媒人张海江接话到。

“那是,那是。”陈老实点点头说。

“秀云的意思呢,既然以后都成了一家人,也不为难你们,一台缝纫机居家过日子不能少,一辆自行车,一块手表,一台收音机,收音机的牌子就随意了,尽量挑便宜点的买。”媒人张海江说。

“不多不多,四大件,结婚不能少。”陈老实继续点头。

“再加五百块钱的彩礼。”张海江毫不犹豫,一锤定音。

“什么?五百块钱的彩礼?”陈老实面露难色,“五百块钱,有点……多吧?”

一旁抽着烟袋的王国庆脸色微微一变,“亲是我们上赶子提的,但钱一分不能少。我们闺女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能干,要不是你们小子救了她一命,你们八抬大轿也抬不去我闺女。何况,村里人都说,你们小子脑筋出了问题。”

“我们没钱,也没八台大轿,你闺女留着找个好人家嫁了吧,我娶不起。”一旁沉默着的陈麦田突然的表态让屋里的几个人措手不及,大家还没想好怎么接话,陈麦田已经起身走了出去。他出屋的瞬间看到了门口站着的王秀云正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地从王秀云眼前跨了过去。

王秀云被退婚的消息在村里不胫而走,很多好事的人跑来陈家打探消息。陈麦田将自己关在屋里,不去听屋外父亲愤愤不平地述说和母亲无奈地叹息。

这一夜,陈麦田又想起了刘文静,好久没有她的消息了。她在高中一定结识了很多新同学吧,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

陈麦田睡不着,他翻出来一本诗集,“你一会看我,一会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他默诵着顾城的这首诗,眼前浮现出刘文静清俊秀丽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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