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0年3月6日 ,惊蛰!”陈麦田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话,并在惊蛰的后面加了一个重重的感叹号。
就在两个月前的1月6日,腊八节那天,刘文静意外地到访了。
腊八节的头天晚上,王秀云把黏黄米淘洗干净,又抓了几把红芸豆,挑出杂质后洗净,同黄米一起倒进锅里。她文火慢熬,熬了一宿,早晨起来,一锅金黄油亮的黏黄米饭就做好了,她给早起的陈麦田盛出一碗,又从荤油坛子里挖了一羹池荤油埋进碗里,递给了陈麦田。
“真香!”陈麦田吃了一口,由衷赞叹道。在做饭方面,他十分佩服王秀云,再不起眼的食材,经过她的巧手,都会成为美味佳肴。
陈麦田吃过一碗,还想盛第二碗的时候,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开进院子,停了下来。
陈麦田放下碗,好奇地走了出去。 车门开了,刘文静从车里走了下来。
“大早晨来打扰你们,欢迎不?”刘文静笑着向站在陈麦田身后的王秀云说道。
“不打扰,不打扰,快进屋。”王秀云认出来人是刘文静,虽然不知道她来干什么,但为了陈麦田的面子,她还是热情地招呼道。
刘文静走进屋里,抽了抽鼻子说,“有黏黄米饭吃吗?”
“有,新熬的。”陈麦田说,“秀云,给文静盛一碗。”
王秀云急忙拿了碗,盛了黏黄米饭,又问,“放荤油,还是放白糖?”
“都放一点吧,我不客气了。”刘文静笑着说。
“客气啥,又不是外人。”陈麦田随口说道,说完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厨房里的王秀云,王秀云像是没听到一样,脸上始终浮现着礼貌周到的微笑。
刘文静端着碗吃了起来,“我出来的太早了,还没有吃饭。”
“大冷天,你跑出来干啥?”陈麦田问道。
“求神。”刘文静看着陈麦田笑吟吟地。
“求什么神?”陈麦田一头雾水。
刘文静放下碗,“求你这位大神出山。”
“干什么?”
刘文静走到厨房,拉起王秀云的手说,“秀云,你也去听听,给麦田拿个主意。”
王秀云显然也很想知道刘文静来干啥,于是,她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刘文静进正屋,陪着刘文静一起坐在炕沿上。
“我也在省电台辞职了,”刘文静说,“但不是受你影响,”她调侃陈麦田道,“我有了新的目标,打算在咱们县城开一家广告公司,现在是招兵买马阶段,你在县广播电台广告部工作过,有经验,有点子,还能写,设计能力也不错,我希望你来帮帮我,前提是秀云得同意。”刘文静说完,诚恳地望着秀云,“他一走,你的活就多了。”
王秀云看了看陈麦田,“他的事他自己做主,我不管,家里的事不用他操心。”
“那麦田,你给我一个痛快话,去不去?去了,我让你当副经理,工资一个月200元,然后有提成,有奖金。”
“不是钱的问题,”陈麦田看了看王秀云,“我怕秀云在家里太累了。”其实陈麦田担心的是王秀云误会他和刘文静。说实话,这些年过去了,年轻时炽热的爱已经转变成了朋友般的惦念和牵挂。刘文静是,也只能是他藏在心里的白月光,而月光只是用来欣赏的。
“我没事,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王秀云体谅地说。
“那好吧,我有时间先过去跟你熟悉一下工作环境,具体怎么操作,咱们再慢慢聊。”陈麦田看王秀云不反对,便兴高采烈地说。
“别有时间啊,你现在就跟我走吧,我这着急开业赚钱呢。”刘文静不由分说。
陈麦田坐上刘文静的车子,跟王秀云挥手告别。他感慨地说,“时间真能改变一个人,你原来是多么文静的人,现在看你大刀阔斧地搞事业,简直和以前判若两人。”
“麦田,我们都快三十岁了。三十而立,现在的时代,处处充满了商机,我们要做站在时代前沿的人,抓住机会为自己的人生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省台记者那么好的工作,你都辞了,就为了创业?”陈麦田不能理解。
“哈,”刘文静笑道,“辞职可不是为了创业,是为了结婚,我未婚夫是县城的,我回来是为了陪他,但我又不能啥也不干,当家庭主妇吧,正好,我做新闻,你做广告,咱俩个强强联手,把广告公司做起来,做大做强。”
“你终于要结婚了,我还以为你要当一辈子老姑娘呢。”陈麦田将心里那一丝丝失落掩藏起来,调侃她道。
“怎么会?我也得过正常人的日子不是。”
车厢里突然静下来,陈麦田和刘文静都想到了以前,他们突然不知道再说些什么。还是陈麦田打破了尴尬,“你未婚夫是谁?”
“这个暂时保密,等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刘文静故意卖关子,陈麦田并不急于揭晓答案,他知道以后和刘文静的未婚夫接触的机会一定多得是……
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一切准备就绪,刘文静把开业的日子定在了惊蛰这天,她对陈麦田说,“我们也应该像春虫一样,积蓄好能量,闻雷而动,市场、机遇、对手都在解冻,麦田,我们也该上场了……”
陈麦田看着日记本上自己刚刚记录下来的日期,他意识到,生命中一场具有重大意义的开始已经拉开了帷幕。
他放好日记本,来到广告公司门口,大红的地毯已经铺开了,牌匾“文心广告公司”上面挂着一朵大红花,刘文静正和几个工作人员交代注意事项,一辆吉普车从街角开过来,停在了马路对面。
陈麦田认识这辆车,腊八节那天,刘文静就是开着这辆车把他接到县里的。
从车上走下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陈麦田看着他很眼熟,一时没想起来他是谁。只见刘文静兴高采烈地迎过去,挽住来人的胳膊向陈麦田走过来,陈麦田猜他应该就是刘文静的未婚夫,只见这个人中等身材,皮肤略黑,一双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等到他完全站定在陈麦田面前的时候,陈麦田脑袋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钱鑫!”
钱鑫带着一脸得意的笑看着陈麦田说,“陈主任,别来无恙啊?”
陈麦田没有回答钱鑫的话,他把问询的目光转向刘文静,“钱鑫是我高中同学,“她停顿了一下,“也是我未婚夫。”
“高中同学?未婚夫?钱鑫?”陈麦田的脑海里过电影一样把这几个关键词过了一遍。
他想起来,刘文静在县广播电台蹲点的时候,几次提到过去见一个高中同学,又想起了“洗香香洗发香波”事件,想到了自己被韩大海放假七天,竟然意外地在车站遇见了刘文静…… 看着眼前笑容可掬的钱鑫,他觉得这些事应该和钱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虽然一时弄不明白其中的奥妙,但心里有了一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隐隐觉得不快。
开业典礼结束了,参加庆典的人要去饭店,陈麦田因为钱鑫的缘故,没有了去饭店庆祝的兴致,就跟刘文静说,自己要留下来看店,刘文静也没有劝他,坐着钱鑫的车走了。
陈麦田坐在办公室里,想起了钱鑫在饭店背诗的场景,想起了台长逼迫他,要把“洗香香洗发香波”加入到《白芷》这首诗里的场景,如果这一切,刘文静都知情?想到这,陈麦田觉得胸口很闷。
刘文静是和钱鑫一起从饭店回来的。
钱鑫喝了酒,脸红着,他大喇喇坐到陈麦田对面说,“陈副总经理,我有话要跟你说。”
陈麦田没言语,眼睛直视着钱鑫。
刘文静拍了拍钱鑫的头,“你好好说话,麦田中规中矩的,你别吓坏他。”
钱鑫笑着说,“不能,爱屋及乌,为了你我也不能吓到他。”
陈麦田静静地看着钱鑫和刘文静在自己面前秀恩爱,心里有些难过。
“还记得洗香香洗发香波吗?”钱鑫笑着说。
“怎么会不记得,”陈麦田简短地回答,“它是我离开广播电台的导火索。”
“我怎么会给洗发香波起那么一个俗气的名字呢?明显是故意的嘛,哈哈哈……”钱鑫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严肃!”刘文静打了他一下,想强迫他憋住笑。
“哈哈…洗香香……洗香香……”大概是酒喝得有点多,钱鑫趴在桌子上笑个没完没了,当他抬起头看见陈麦田阴沉的脸时,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了,便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不好意思,今天高兴,喝得有点多了。”
陈麦田脸色阴沉,看着钱鑫。
“说实话,洗香香那次,我真是故意整你的。”钱鑫直言不讳。
陈麦田没想到钱鑫会承认,这比他百般狡辩让陈麦田心里好受了一点,至少他坏得坦荡。
“你一定恨透了我吧?”钱鑫说。
“谈不上,如果这次你不出现,我都忘记你了。”陈麦田说的是实话。
“跟你讲个故事,我上高中时,爱上了一个女孩子,可那个女孩子不爱我,她喜欢的是一个会写诗的男孩。”钱鑫用双手拄着下巴,看着陈麦田,陈麦田有些紧张。
“然后我是谁啊?我是钱鑫啊,我必须锲而不舍,从高中,到大学,到她大学毕业,我追了她八年,八年,她跟我说的最多的就是,你没法和他比。”钱鑫拍了拍桌子,“我气啊,我就问女孩,我怎么没法和他比?女孩说,他只爱诗,而我只爱钱,我俩好比是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我不服气,我也背诗,这个男人写的诗我都背得下来,这你见识过,对吧?”
陈麦田想起了钱鑫背诗的场景“三月,在庄稼之前,从麦地里长出石头……”
“我不信,那个男人只爱诗,我给他钱,我让他改诗,我要让他把洗香香洗发香波放进他的诗里,可他竟然真的宁可不要钱,不要工作,也要诗。”
钱鑫拍了拍桌子,垂着头说,“我服了,真服了。”
“后来,我从广播电台那儿把洗发香波广告撤了回来,那人以后经历的事,虽然和我无关,但我知道,他离开广播电台我是推手,我一直很抱歉。”酒意上头,钱鑫把头歪在桌子上。
“我开广告公司,是他坚持要我把你请来的,他一直觉得很抱歉。”刘文静扶着钱鑫的肩膀对陈麦田说,“他其实是一个特别善良,特别讲义气的人,你别记恨他。”
陈麦田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胸中的块垒瞬间化解了。特别是听说刘文静也曾经执着于年轻时对他的喜欢,他心里又多了一份感动。
“谢谢你,文静。”陈麦田由衷道。
“麦田,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都是一路犯错,一路成长的,你、我、钱鑫、秀云……我们都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幸福的。”
窗外,传来了初春第一阵雷鸣,一切都刚刚开始,一切都欣欣向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