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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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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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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与大地》连载

第一十四章 头纱

一晃,陈麦田辞职回家已经半年多了。

又一次加入到体力劳动者的队伍中,与之前的心境相比,他没有了苦闷与不甘,他仍旧热爱阅读,坚持写作,劳动之余,积极创作,他发表的文章越来越多,案头总是堆着厚厚的样刊和读者来信,他的心也越来越踏实。

这天,陈麦田来县里开作协代表大会。会议结束,他看时间还早,就去了百货商店。他在百货商店给儿子买了几个面包,又买了一斤糖块,往出走的时候,路过的柜台上摆放着许多颜色鲜艳的头纱,这两年,大街上的女性比较流行戴头纱,它轻薄透气,挡风防沙,还美观。

陈麦田在头纱柜台前停住了脚步,他翻翻捡捡,从里面挑出了一条粉色的头纱,对售货员说,给我包上吧。

陈麦田刚下车,就看见陈小麦坐在村口的榆树下正逗引家里那只新出生不久的小黑狗。陈麦田大声呼喊儿子,陈小麦抬头看到了爸爸,便丢下小狗一溜烟跑过来,小黑狗不甘示弱,也跌跌撞撞地跟跑过来。

陈麦田用双手举起陈小麦,把他放着脖颈上,父子俩在前面走,小黑狗紧紧尾随,陈小麦的笑声在高处传出很远,甚至传到了王秀云的耳朵里。

王秀云正坐在门口剁鸭食,她把挖来的苣荬菜一把一把地切碎,堆进旁边放着的盆子里,馋嘴的鸭子围着盆转,趁主人不注意,就伸长脖子偷食两口,然后拐着脚跑远一点,一边吞食青菜,一边愉快地嘎嘎叫着。

在鸭叫的空隙里,王秀云听到了儿子的笑声,她放下刀,擦了擦额头的汗,向院外望去,看见院墙外,一高一低,两个脑袋向大门口移动过来。

王秀云明显感觉到这次陈麦田辞职回家,对陈小麦的关爱多了起来。他虽然不怎么和自己聊天,但是和儿子陈小麦倒是经常在一起。只要他不忙,就陪着儿子玩,抓蚂蚱,编蝈蝈笼子,去河沟里摸鱼,经常是爷俩弄得一身泥水一身汗才回来。这样的场景,常常让王秀云空落落的心里有了一些安慰。

王秀云给刚到家的陈麦田倒水洗脸,陈麦田拉开背包拉锁,从里面拿出了给儿子买的零食。陈麦田看着背包里包好的头纱,又看了一眼王秀云,不动声色地把拉锁拉上,把背包放到了柜子里面。

陈麦田吃完晚饭要去村子北面的山梁上转转,陈小麦也吵着要跟他去,他没同意,他说傍晚的蚊子太多了,让陈小麦自己在家玩。

陈麦田独自一人走出了家门,向北山梁走去。北山梁上有一大片榆树林,榆树林下有许多的坟茔,那里埋着村里人的祖辈。这些躺在坟茔里的人最早来到这片土地,他们在这里开荒种地,打井盖房,生儿育女,不管多么艰难困苦,都把根深深扎下来,他们让这片土地有了生机,有了希望,有了烟火。每当陈麦田站在北山梁时,看着沉寂的坟地和炊烟袅袅的村庄,他就觉得自己有责任把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记录下来,他觉得这小小的村落是整个中国社会农村的缩影,它们或许名不见经传,但在社会发展的进程中,它们是不可或缺的一份子,正是因为这些小小的村庄,这些默默无闻的人们,才撑起了一个了不起的“乡土中国”。

王秀云站在屋后,看着陈麦田走向北山梁的背影,她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啥?北山梁那么多坟地,如果不是逢年过节要上坟,没有人会主动往那里去。

“妈妈,你看这有一个头纱?”正当王秀云看着陈麦田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陈小麦拎着一条粉色的头纱从屋里跑了出来。

“你从哪拿来的头纱?”王秀文责问道。

“爸爸的包里。”陈小麦说。

王秀云接过头纱,仔细查看了一下,头纱上面还带着整齐的叠痕,她断定这是一条新的头纱,便急忙拿着头纱回了屋。陈麦田的背包被陈小麦丢在了地上,背包旁边还有一个黄色的包装纸,看来头纱就包在了纸里。王秀云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慌慌张张地把头纱叠好重新用包装纸包好,然后放进陈麦田的背包里。

“不要和爸爸说你动了他的背包,也别说看到了头纱,要不然爸爸会打你。”王秀云吓唬陈小麦道。

陈小麦懵懂地点了点头,“我不说。”

陈麦田从北山梁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聒噪的蛙鸣弥漫在整个村庄的夜色里,王秀云已经熄了灯。陈麦田在暗夜里,摸索着进了屋,躺在了炕上,不一会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王秀云并没有睡着,她无论睁眼还是闭眼,眼前都飘荡着一条粉色的纱巾……

清早吃完饭,王秀云说要到谷子地里拔拔大草,陈麦田说和她一起去。两个人刚走出院子,队里的广播喇叭响了起来,“陈麦田,陈麦田,县农技站有人找,请来队里一趟,来队里一趟。”

陈麦田无奈地看着王秀云,王秀云平静地说,“去吧,活不多,我自己能干过来。”

陈麦田听了王秀云的话,就回身进屋,从柜子里拿起背包,放进去本和笔,然后背着背包和王秀云一起出了院子,两个人在家门口分了手,王秀云向东走,陈麦田向西去。

阳光炙热,王秀云埋身在谷子地里,她一边拔草一边想着那条粉色的头纱。不知不觉,日头升到了正中,她直起腰,擦了擦汗,准备回家做饭。

就在她无意中望向前方的时候,她在碧绿的田野里看到了一抹鲜艳的粉色,那粉色那么熟悉,那么亮眼,在粉色的旁边,她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陈麦田。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谷子地里,望着那两个身影慢慢地向她这边移动过来,近了,又近了,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惊慌起来,急忙躲进了谷子地旁边的玉米田里,高高的玉米秆为她做了最好的掩护,她透过玉米叶子的缝隙看见陈麦田和戴着粉色头纱的女孩有说有笑地从谷子地里穿过。那个女孩她见过,在病房里,她亲眼见她喂陈麦田吃过罐头。

等他们走远了,王秀云才从玉米田里钻出来,回家的路上,她一遍一遍地追问自己,为啥要躲起来,自己也没做亏心事,怕的是啥?

等走到家门口时候,王秀云突然想通了,她知道自己害怕什么了。这些年,她假装和陈麦田相安无事,就为了守住这个家,她把眼睛捂住,把耳朵塞住,把心蒙蔽住,就为了欺骗自己,不去面对陈麦田不爱自己的事实。她以为这样做,陈麦田就不会离开自己,可今天在田里,她看到那粉色的头纱飘荡过来的时候,她才明白,不属于你的终究要离开。

想通了,心里也没那么难受。她平平静静地洗手洗脸,刷锅做饭。秸秆在灶坑里噼里啪啦努力地燃烧着,像是燃烧过后,就会获得新生。

陈麦田是在下午回来的,经过一天的日晒,他的脸比早晨出家门时红了许多,人也显得更精神了。

一家三口安静地吃完晚饭,陈麦田照例还要外出散步,王秀云说要和他一起去。

陈麦田没有拒绝,两个人默默地走出了院子,向北山梁走去。

站在梁上,夕阳正要落山,金色的霞光温柔地落在大地之上,沙沙虫在这微亮的余光里,短促地叫上几声,完全没了正午时的热切。

“我们离婚吧。”王秀云说。

“什么?”陈麦田以为自己没听清,反问了一句。

“我们离婚吧。”王秀云一脸平静地说。

“为什么?”陈麦田觉得自己这句话问得有些心虚。如果让王秀云控诉离婚的理由,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不为什么。”王秀云并没有揭开两个人伤疤的打算。

“那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婚?”陈麦田说,“我不同意。”

“我就是觉得累,很累给累,我不愿意过下去了。”王秀云疲惫地说。

“我知道你对这个家付出很多,我知道,我尽量多做一些。”陈麦田歉意地说。

“不是体力上的累,是心累了。我没有文化,没你那么多想法,我就是不想过了,明天我们去大队开介绍信吧。”王秀云说完转过身往山梁下走去,丢下陈麦田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

第二天,王秀云很早起来,收拾妥当,对在一边看书的陈麦田说,“去大队吧。”

“我不去。”陈麦田执拗地说,“离婚也要有理由吧?”

“我看上别人了,不想跟你过了。”王秀云把脸扭到一边说。

“我不信。”陈麦田把书合起来,丢到一边。

“是真的。”

“他是谁?你说出来,我给你手续。”

“钟……国志。”王秀云犹豫了几秒,说出了钟国志的名字。

陈麦田脸色铁青,如果王秀云说别人他可能不信,但说是钟国志,他有些动摇了。

在结婚之前,钟国志和自己是村里最好的哥们,两个人经常在一起谈天说地,可不知为什么自己结婚之后,钟国志就对自己疏远了起来,钟国志是公办教师,条件很好,可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是单身。据说有很多媒人给他介绍对象,都被他拒绝。

陈麦田的心抽搐了一下,有些疼,“我不会给你手续的。”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家门。

陈麦田来到学校,刚刚下课,钟国志正站在操场上,看几个学生在跳木马,“钟老师!”陈麦田喊他。

钟国志回过头,看到了陈麦田,他朝陈麦田挥挥手,便跑了过来。

“麦田,找我有事?”钟国志看陈麦田脸色不好,问道。

陈麦田往僻静的树林带里走了走,对跟在他身后的钟国志说,“秀云要和我离婚。”

“为什么?”钟国志很惊讶,他一直认为,陈麦田和王秀云如果有一天离婚,那一定是陈麦田提出来的。

“她说是因为你。”陈麦田站住脚,冷冷地盯着钟国志说。

“怎么可能?”钟国志心里明白,虽然自己一直暗恋王秀云,但王秀云从来没有给过自己一丝一毫的回应,因为他离婚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你们之间没什么?”陈麦田质问道。

“我承认在你们结婚之前,我喜欢过王秀云,但是你们结婚以后,王秀云和我说过的话都不超过十句,假如,我可以为她不娶,但她绝不会为了我离婚,她心里只有你。”钟国志坦然地看着陈麦田说。

“我就相信你一次。”陈麦田说。

“不是信我,是信王秀云,信你在她心里的位置。”

陈麦田没回话,大踏步地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思索,自己这些年对王秀云的漠不关心是事实,但这两年,他已经在努力改善两个人的关系了,他不爱她,但已经习惯了有她的日子。无论他在外奔波多久,多累,她都等在家里,只要他回来,屋是暖的,被是热的,饭菜是香的。如果说王秀云曾经是一根强行扎到心里的刺,现在这根刺已经长到骨肉里了,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如果再强行分割,他会很痛很痛。

陈麦田在外面徘徊了很久才回到家里,他回来的时候,王秀云不在,饭桌上扣着的防蝇罩里饭菜还温热。陈麦田从背包里翻出前天在县里给王秀云买的粉色头纱,放在了饭桌上,他坐下来,吃着王秀云留给自己的饭菜,心里踏实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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