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麦田正坐在书桌前整理要带走的书本,村医的儿子小唐从院外跑进来,他趴在窗户上,冲屋里喊,“叔,我爸让你去我家一趟,你家我婶子昏过去了。”
陈麦田一愣,急忙丢下书,鞋也来不及提,就跑了出去。
天有些黑了,陈麦田深一脚浅一脚跑到村医家,村医唐保安已经给王秀云输上了液。王秀云醒了过来,但她脸色蜡黄,像生了一场大病,钟国志站在一边关切地望着王秀云,王秀云把脸扭到一边,故意不看钟国志。
“怎么回事?从家里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昏过去呢?”陈麦田问王秀云。
王秀云把眼睛闭上了,没有回答。
“多亏了钟老师,要不是钟老师发现把她送过来,这天寒地冻的,在外面昏倒可容易出人命。”唐保安感叹地说。
“谢谢你,钟老师。”陈麦田转过头对钟国志说。
钟国志客气地摆了摆手,没说话。
在陈麦田心里,钟国志一直是他比较谈得来的朋友,可不知为什么在他和王秀云结婚后,钟国志却有意避开他,到学校找他的时候,他就说忙,约他来家喝酒,他也说脱不开身,慢慢地,两个人之间的交往不那么密切了。陈麦田觉得,可能是钟老师不愿意和他这个农民做朋友,所以他也不强求,两个人渐行渐远。
只有钟国志、王秀云、王国庆三个人明白发生了什么。所以,面对陈麦田钟国志是有愧疚感的,他甚至不敢直视陈麦田的眼睛,这些年,他拒绝了热心的人给他介绍对象的美意,把对王秀云的喜欢和歉意都埋藏起来,他觉得自己这样犯过错误的人不配拥有幸福。
陈麦田在村诊所陪着王秀云打完了针,扶着王秀云往家走。
“你怎么会昏过去呢?”陈麦田在回家的路上又问了王秀云相同的问题。
“不知道,我累了,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就迷糊了。”王秀云不想让陈麦田知道,自己因为太伤心情绪太激动才晕倒的。
“有活悠着点干,这以后,我不在家了,更不能恨活,慢慢干。”
“你还知道关心人呢?”王秀云忍不住轻声怼了陈麦田一句。
陈麦田刚刚对王秀云产生的歉意都被她这一句埋怨压进了心底,他不想再解释什么,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够,他这些年对她爱理不理,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所为。可他也是气她当年以死相逼,让父母亲强迫他同意这门亲事,把他们两个不相爱的人用一纸婚约捆绑在一起。
陈麦田不再说话,王秀云又有了一丝后悔,她和陈麦田面对面聊天的时候太少了,很多时候,都是她说,他听,或者是她说,他听的时候手里还忙着写字或者看书,他不肯抬头看她一眼,慢慢地,她就失去了说的欲望,两个人除了必要的生活起居的交流,内心深处的沟通越来越少。
回到家,陈小麦已经自己躺倒在炕上睡着了。王秀云看到书桌上捆好的书,知道陈麦田去意已决。
事已至此,她只能假装不在意陈麦田的离开。她稳了稳心神,开始给陈麦田收拾行李。
陈麦田在离开村子之前,去和父母做了告别,父母亲知道儿子去县城当了记者,非常地开心,甚至忽略了儿媳妇要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的现实。
他们一家四口站在村头,目送着陈麦田坐着公共汽车驶出视线,陈老实兴高采烈地抱着陈小麦和李淑芝有说有笑地往村子里走去。
“我去捡点柴。”王秀云无法融入陈老实和李淑芝的欢乐气氛里,所以她借口捡柴,一个人向村外边的杨树林里走去。
她来到杨树林里,捡了一些枯树枝,并没有急着把它们抱回家,而是选择坐在树枝上,她想安安静静地在树林里坐一会儿。
“麦田走了?”钟国志出现在王秀云的身后,吓了王秀云一跳。
“怎么又是你?”王秀云有些不高兴。
“我每天都来这里散步,我不是有意来遇见你。”钟国志诚恳地解释道。
王秀云不想再和钟国志说话,于是她站起身,抱起枯树枝准备回家。
“你过得并不幸福,对吧?”钟国志鼓起勇气问道。
“我过得幸不幸福和你有什么关系?”王秀云赌气道,“如果当年你不写那封匿名信,陈麦田顺利当上老师,他今天就不会离开我,不会离开我们的儿子,不会离开我们的家。”
“是,我承认当初我不应该写下那封匿名信,可是就算我不写匿名信,陈麦田就会爱你吗?”
“他爱不爱我管你什么事?”王秀云抱着柴往回走。
“如果有一天他不要你了,我要你。”钟国志对着王秀云的背影大声说。
王秀云又哭了,但她没让钟国志发现。她想,就连钟国志都意识到陈麦田有可能不会回到自己的身边了,这一次,她可能真的成为了钟国志口中的被陈麦田“不要的女人”了……
陈麦田跳下公共汽车,扛起行李往广播电台走去。行李很沉,却丝毫不能影响他的步伐,他像一个出征的战士,正意气风发地奔赴自己的战场。他将要在这里攻坚克难,建功立业。
他兴致勃勃扛着行李往二楼宿舍走的时候,不小心与擦肩而过的人撞了一下,旁边的人手里的脸盆被他的行李剐蹭掉了,盆叮叮咣咣滚下楼梯。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急忙放下行李,一边赔不是,一边下楼梯去捡滚下去的脸盆。
“陈……麦田?”他听见楼梯上的人犹疑地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惊呆了。
楼梯上站着的竟然是刘文静,几年的光景,刘文静成熟了,不再是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了,披肩的长发烫着波浪卷,一件水粉色的高领毛衣配一条黑色喇叭裤,让她看起来成熟大方。
“文静!”一瞬间,陈麦田觉得自己这一生的好运气都在这几天到来了。
刘文静陪陈麦田安顿好行李,陈麦田从聊天中得知,刘文静大学毕业分配到省广播电台当记者,这次是她作为新人被省台下派锻炼,到基层蹲点采访。
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偶遇了骆军,骆军看到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样子问道,“你们认识?”
“何止认识,我们是同班同学。”陈麦田难掩兴奋。
“那正好,文静是新闻专业科班出身,麦田你好好向她学习,希望你尽快熟练新闻稿件书写,争取早点搞两条有分量的稿子出来,要是能在省里评上‘好新闻’,那才算在咱县广播站真正立住脚了。”
“我会的,您放心吧。”陈麦田用力地点点头。在和刘文静重逢之后,陈麦田觉得他又加入了新的动力,他不能辜负自己的人生,也不能辜负刘文静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期望。
回到单身宿舍,陈麦田久久不能入睡。他甚至有一种错觉,自己又重回了学生时代,又可以每天和刘文静并肩学习,为了美好的理想一起努力了。他在心里感谢苍天对自己不薄,陈麦田沉浸在与刘文静重逢的喜悦里,暂时忘记了自己已经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家的主心骨。
他在美好的幻想里进入了梦乡。他从来没有睡得那么踏实,那么舒坦,即使在梦里,他的心情也是愉悦的。
第二天早上,陈麦田早早起床洗漱完毕,他就到刘文静的宿舍前等她一起去食堂吃饭。
可左等右等,没看到刘文静的身影,再等下去,食堂的饭就要卖完了。他只好鼓足勇气,敲响了刘文静宿舍的门,开门的是一个女孩子,她问道,“找谁?”
“我找刘文静。”
“刘文静昨晚没在宿舍住。”女孩子回道。
“噢噢,好的,不好意思,打扰了。”
女孩关上了门,陈麦田有些失落地往食堂走去。他想,刘文静一个女孩子晚上不在宿舍住,会去哪里呢?
在食堂,陈麦田也没有看到刘文静,骆军隔着两张桌子叫他,示意他坐过去。
他端着饭盒走了过去,坐在骆军的对面。
“今天,吃完饭给你个任务。”骆军一边吃饭一边说。
“什么任务。”
“你是农民出身,对种田比较了解,所以分配给你的采访任务是下农村,找素材,可以分享种田经验,也可以解决老百姓急难愁盼的种田问题。咱们电台有一个节目叫《科学种田》,办了好久了,缺少新视角,你下去找找灵感,看看能不能给它增加新的内容。”
“《科学种田》”陈麦田重复道,他在广播里也经常听这个节目,科普知识通俗易懂,老百姓都很喜欢,但要找到新视角,提升它的收听率那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的,我下乡走走,看看,琢磨琢磨。”
“好!”骆军把饭盒放在桌子上,“等你好消息。”
陈麦田从食堂出来的时候,看到了刘文静的背影,她正往办公楼走去。陈麦田几步跑过去,赶上她,说,“昨晚你去哪了?我早晨去找你,你不在。”
“噢,我……”刘文静停顿了一下,“我去我高中同学家了。”
“噢,怪不得。”陈麦田并没有注意到刘文静的脸红了,他接着说道,“我要下乡收集节目素材,你去不去?”
“我今天还有别的工作,你去吧,有好的素材通知我。”刘文静客气地回答。
“好的。”陈麦田心里有些微的失落,但他想,现在他们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忙,不能一起下乡也是正常的。
陈麦田去编辑部从骆军借了部里唯一一辆自行车,带好纸笔,跨上车子向乡下骑去。他没有回自己所在的村子,而是选择去了方向相反的向阳乡。
凌冽的寒风钻进他棉袄、帽子的缝隙中,他也不觉得冷,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他甚至在空旷的山野中唱起了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现在是冬天,农民都在猫冬, 陈麦田在乡里溜达了一圈,见到了几个靠墙根闲聊的百姓,和他们攀谈了一会儿,并没有收集到有效的素材,天色渐晚,他便骑着车索然无趣地回到了县里。
他回到广播电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拖着疲惫的脚步走上楼梯,想着明天给骆军的汇报是一无所获,他不仅有些黯然。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刚入职,接到工作任务,就遭遇了滑铁卢,这让他开始怀疑自己适不适合做新闻。或者,自己就适合写诗,缺乏对新闻的敏感度。
他在焦灼地自我否定中,带着一天的疲惫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