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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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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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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与大地》连载

第六章 枷锁

四月初十的早晨,天气晴好,初夏的阳光温柔体贴,将每个人照顾得舒舒服服的。

陈老实家的院子里,人声鼎沸,一群扎着围裙的妇女在屋里屋外穿梭忙碌,置办着酒席。

小孩子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你追我赶,玩得不亦乐乎,有嘴馋的还会跑到菜板上捏走一两块熟食塞进嘴里,就算被大人看到了,也不会被责骂,喜事当前,每个人都乐乐呵呵的,毕竟主家图个吉利。

但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陈麦田。他闷闷不乐地坐在屋子的角落,没有参与大家的劳动,反而像个旁观者似的,对大家的忙碌视若无睹。他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原本笔挺的身姿在新衣服的衬托下更加挺拔,想调侃他的人,一瞅见他紧锁的眉头,也闭了嘴,识趣地躲开了,避免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一个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的小男孩从外面跑了进来,他递给陈麦田一封信,“邮递员送信来了,他让我给你的。”没等陈麦田说话,小男孩就把信丢在陈麦田的腿上,赶忙去找小伙伴玩去了。

陈麦田拿起信封,看到的是刘文静熟悉的笔迹,他的心一紧,手一抖,信差一点掉在地上,李淑芝走过来,问他,“谁来的信?”“同学。”陈麦田装作轻描淡写的样子回道,他站起身小心地将信揣进兜里,然后躲开人群走出了家门,来到屋后面的杨树林里。

嫩绿的杨树叶子,焕发着无限的生机,苦涩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这味道和场景让陈麦田又想起了毕业前夕和刘文静在杨树林里的那场约会。

他掏出信封,左右环顾了一下,发现没人就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从里面掏出了信纸。

“麦田,你好”刘文静在信里亲切地称呼道,“上次一别,又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信读到这里,陈麦田的眼睛已经模糊了,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又继续读起来,“前几天,我在市里的报纸副刊上读到了你写的诗,你的诗写得越来越好了,我从你的诗里,读懂了你的挣扎和疼痛,我知道你热爱土地,但你的耕耘不应该是犁,而应该是笔……”陈麦田的心又一次温热起来,仿佛有一股暖流在他心里涌动,是的,刘文静,目前,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刘文静知他、懂他、怜惜他。可是,这有什么用呢?他和她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今天,他就要娶另外一个他不爱的姑娘进门,成为别人的丈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泥土打一辈子的交道。

他是热爱这片土地的,他爱它为祖祖辈辈的乡民提供了安稳的居所和源源不断的粮食蔬菜,让人们得以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但他又对这片土地深恶痛绝,他讨厌日复一日繁重的体力劳动,流血流泪流汗,可大家的日子始终捉襟见肘,读书的,为学费愁,生病的,为药费愁,娶妻的,为彩礼愁,哪怕死去了,还要愁棺材钱。仿佛这片土地上的人,生来就没有轻松的日子可过,不,不,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生活, 他觉得,大家应该过得更轻松些,可是他没有办法去改变现状,他只有一支笔,他写现实写理想,写对人生的感悟,对乡民的悲悯,可是,除了能换来一点微不足道的虚荣和一点点稿费,他似乎什么也做不到。对个人命运的无力感和对社会规则的疏离感让他陷入了持续的挫败中,痛苦不堪。

信读完了,他的心仿佛撕裂般地疼痛起来。如果今天是个普普通通的日子,那刘文静的来信,无异于世界上最超能的魔法,会让他瞬间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可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收到了毕业以来刘文静的第一封信,这信就成了一把刺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他捂住胸口蹲在地上,他喘不过气来,想哭想喊想一拳头毁灭这个世界,然而,他做不到。正在他痛苦挣扎的时候,父亲陈老实急急慌慌地走了过来。

“送亲的车子马上到了,你还在这里磨蹭啥呢?大家找你都找疯了。”陈老实丢下这句话,又飞快地去忙别的事了。

陈麦田扶着树干,慢慢地站起身,他知道现在不是自己崩溃的时候,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把这个婚礼完成,虽然这场婚礼表面上自己是主角,但是这场婚礼实际的主角是父母,是王秀云,是他们策划导演的这场戏,自己只是他们的配角,他们只在乎这场演出中他们的收获,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想不想参与这场演出?没有人关心过这场演出结束之后,他们的日子该怎么往下走?想到这里,陈麦田苦笑了一下,他抬起腿,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家里走去。

送亲的农用四轮车的马达声刚传过来,守在门口的人们,就点燃了鞭炮,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将喜悦的气氛提升到了顶点,大人和孩子们都捂着耳朵挤到了大门口,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漂亮的新娘子。

陈麦田也木然地站在大门口,他看到王秀云坐着的四轮车轰鸣着驶过来,他的胸口有一种被碾压的痛,仿佛那边过来的不是一辆送亲车,是毁灭世界的怪物,而他将是第一个被毁灭的人。

车子停在了门口,马达声和鞭炮声同时熄灭,人们并不想让世界安静下来,大家喧嚣着,拥挤着,推搡着,让陈麦田去抱住下车的新娘子。

陈麦田在大家的指挥下,机械地配合着各种各样的动作,他看到王秀云的脸上含羞的笑意,说实话,这一天,王秀云看起来很漂亮,可是这张漂亮的脸,在陈麦田的眼里,那么陌生,那么遥远。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婚宴结束后的夜晚,寂静得有些不真实,仿佛白天那些喧闹的场面,都梦境般虚空。

王秀云端坐在炕沿边上,陈麦田坐在地上新打的高低柜前。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倒是窗外一只不知名的虫子,长一声短一声,叫得正欢。

陈麦田的目光落到高低柜的一个笔盒上,他伸出手,打开笔盒,从里面拿出了刘文静送给他的那支钢笔,他想写点什么,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本子。

陈麦田翻开本子,思索了一会儿,在上面写到,“今夜,是群星的葬礼,从此,世界陷入黑暗。那无名的昆虫的啼哭是幸福的,不幸的是,我没有声音,也没有泪水……”

陈麦田写完诗,抬起头看向王秀云,发现她已经靠着墙角垂下头睡着了。

陈麦田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怜悯,在这场悲剧里,注定有两个人不会获得幸福,一个是自己,另外一个就是这个飞蛾般扑进火堆里的女人。

陈麦田轻轻地走过去,用一根手指碰了碰王秀云的胳膊,王秀云立刻抬起头,睁开朦胧的睡眼,说,“太累了,睡着了。”

“你好好躺下来休息吧。”陈麦田语气平和地说到。

“那你呢?”王秀云问。

“我还想写点东西,你先睡吧。”

王秀云站起身,打了一个哈欠,“你不睡我也不睡,我陪你。”

“我还不太习惯两个人一起睡,你先睡吧,我写东西也需要一个人安静地写。”陈麦田的语气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王秀云低着头,扯着大红的用缎面被面做的衣服的衣角。

“明天再说吧。”陈麦田并不关心王秀云要说的话。

“我想跟你说一说匿名信的事。”王秀云鼓足勇气说。

“别说了,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陈麦田早就不再纠结这件事,他觉得与其知道真相去仇视一个人,还不如被蒙在鼓里,像东坡先生一样,“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那样岂不是快乐得多。

“是我爹找人写的。”王秀云早就想好了,结婚当天她就要把事实告诉陈麦田,她不想让这个秘密继续折磨自己的内心了,她要说出来,她觉得只有说出来,面对它,她和陈麦田才能够坦诚相对,获得幸福。

“你爹?”这个答案出乎陈麦田的意料,但他并没有震怒,他早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无论匿名信是张三写的,还是李四写的,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他已经失去了当民办教师的资格。

“你不生气?”王秀云有些诧异。

“如果是被取消资格的当天,知道这个消息,我会很生气,现在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无论这封信是谁写的,我觉得生气都没有必要了,如果我现在生气,那就是用别人犯的错误继续来惩罚我自己。”陈麦田语气平静地说到。

“这件事折磨我好久了,始终没有勇气跟你说出真相,怕我说出真相,你就会退婚,你会恨我爹,也会恨我。”王秀云如释重负。

“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陈麦田喃喃念叨。

“什么?”王秀云没听懂。

“没什么,你睡吧。”陈麦田也打了一个哈欠,“我再写点东西。”

新婚之夜,陈麦田的冷淡让王秀云倍感失落,但是她又在心里安慰自己,已经嫁给了陈麦田,成了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人是他的人,身体早晚也是他的。想到这,王秀云不纠结了,她宽衣解带,独自一个钻进被窝睡了。

陈麦田坐在高低柜前,他又从衣兜里掏出了刘文静的信,用手在信封上将刘文静写的“陈麦田”三个字仔仔细细地摩挲着,仿佛能在这三个字上感受到刘文静的温度。

他心里有许多许多的话要对刘文静说,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沓信纸,开始给刘文静写回信。

“文静同学,见字如面。上次县城一别,已恍如隔世。你来的信上,所提到的鼓励和希冀我都明白,也会如你所愿,不放弃希望,尽量让自己成长起来。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收到了你的来信,若在平日,你的这封信,一定是一个幸福的象征,而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你的来信平添了我许多的落寞。”信写到这里,陈麦田觉得自己的表达过于明显了,他又补充到,“我本不想这么早步入婚姻,想和你一样,在高中的学堂里,努力学习,奔赴理想的大学学府,可命运捉弄了我……”

信写完,天已经很晚了。陈麦田没有收起信纸,因为他知道王秀云不识字,就算给她看,她也不知道上面写着什么。

陈麦田合衣躺在离王秀云稍远一点的炕上,他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以后的婚姻生活。他身边躺着的这个女人,他对她没有一点爱意,他知道,他们早晚会有夫妻之实,甚至会生下一儿半女,但他不爱她,他觉得这对王秀云来说有些不公平,她嫁给他,是希望被爱的,却不知这个男人早已经将心放到了别处,就算没有刘文静,他也不会将心给她。

鸡架里的公鸡唱出了第一声啼鸣,预示着天快亮了,陈麦田终于被迟来的睡意俘虏了,他沉沉地进入了梦乡。他不知道,被鸡叫声吵醒的王秀云悄悄挪到了他的身边,靠紧了他的身体。两个年轻人做着各自的梦,依偎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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