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春节过后,县广播电台迎来了各种商机,其中最能提升经济效益的就是商业广告。当时,制作一条商业广告的费用常规是20元,播放一条60秒的广告,单次收费10元。对县级广播电台来说,多接几个广告,就能多出一笔可观的收入。所以,台里从编辑部抽出来几个人组建了广告文艺部,负责广告业务的承接、制作、审查与播出。
因为陈麦田表现突出,被从编辑部抽调出来,担任广告文艺部的主任,他手下还有两个人,分别是广告业务员马达,负责外出拉广告,谈合同,催收欠款,录音师大李,负责录制、配乐、剪辑,广告部没有专职播音员,由电台播音员兼职,陈麦田负责文案书写与广告审查.
这一天,陈麦田正埋头创作,为一段广告词绞尽脑汁,台长韩大海拿着几张纸走了进来。
“麦田。”韩大海走到陈麦田面前。
陈麦田一抬头见是台长,急忙站起身,把台长让到椅子上坐下。
“麦田,我这里有个客户,说特别崇拜你,他说读了很多你写的诗,平时把你的诗都印出来,放在桌子上。”
韩大海的话,让陈麦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想来咱们台做个洗发香波的广告,他的要求就是把他的洗发香波的名字放在你的诗歌里,他觉得,这样既宣传了他的洗发香波,又能提高你的知名度。说白了,也满足了客户傍文化人的虚荣心。”
“可是台长,诗歌和洗发香波它完全是两回事啊。”陈麦田苦笑道,“他喜欢诗意,我可以为他重新撰写文案,保准达到他满意。”
“我也和他说了,可是他坚决不同意,他还把你写的几首诗歌抄了下来给我,他说商品名称就要加入到这几首诗里。”
“台长,我怎么跟你形容呢,诗歌等于是我精心养育的孩子,有一天,有个人对我说,我喜欢你的孩子,来,把你的孩子给我玩玩。你说,我怎么可能同意呢?”
“麦田,我能理解你,我虽然不写诗歌,但我也是半个文艺圈的人,可是你知道吗?他答应给咱们制作费100元,播出费,单次20元,这可是不菲的收入啊。”
“可是台长,我也不能因为钱出卖了我自己的孩子啊。”
韩大海的脸色沉了下来,“不为了钱,那我们做广告为了什么?要知道你的工资可都是从这些钱里出的。”
韩大海将手里的纸拍到桌子上,“这是他挑出来的,你写的几首诗,还有他洗发香波的名字,都在这纸上,你琢磨琢磨吧,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韩大海满脸怒气地走了,陈麦田五味杂陈地站在那里。初来广告部时,被委以重任的兴奋,这时候都变成了无法言说的苦恼。
他拿起台长拍在桌子上的纸,看到了一个洗发香波的名字“洗香香洗发香波”,这么俗气的名字,一看就知道出自一个小商人暴发户的思维。
他再看洗发香波下面抄写的诗歌,正是自己发表在报纸上的诗歌,他搞不懂一个把自己的商品起名为“洗香香”的商人怎么会读诗,懂诗?他默读着自己写的这首诗:
白芷
跻身于兴安岭,以草为名
高不及树
却开出洁白的花朵
性温,味辛,
便已是君子
却又用王者之香
渡人千年
他默读了两遍诗歌,又看了一眼“洗香香洗发香波”,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个名字嵌到他的诗歌里。这诗歌表达的是对屈原高洁精神的追慕,也借孔子之口,在自然物像与人文精神之间架起了美好的桥梁——这是自己以草木为师,以先人为镜鉴的誓言,怎么能忍心被一个世俗的商人践踏呢?
陈麦田没有再翻看另外几张纸上抄的是他写的哪首诗,他把纸一股脑塞进抽屉里,坐在凳子上想了想,他起身去叫坐在隔壁的马达,他让马达约一下这个“洗香香客户”,他要和他面谈。
鑫鑫日化厂的老板钱鑫听说陈麦田要约他见面,兴冲冲把见面地点定在了县城里一家装修比较上档次的饭店。
陈麦田和马达来到饭店包间的时候,钱鑫已经等在里面了。
“幸会幸会,”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左右的钱鑫握着陈麦田的手说,“神交已久,神交已久。”
陈麦田坐在座位上,单刀直入,“钱老板,我今晚来不为了吃饭,您也别破费,咱们就借这个地方谈谈广告的事。”
“广告该谈谈,饭也得照吃不误。您可是我的精神领袖,您写的诗,我差不多都能背下来了,您听听,‘三月,在庄稼之前,从麦地里长出石头,这象征之物是大地之眼,几千年的海水都被它哭出’这是您写的吧?您看,麦地里长出了石头,要不是文化人,谁敢这么说?石头还是大地的眼睛,海水都是从石头里哭出来的,多敢想,我虽然没文化,但我喜欢文化人。”钱鑫热切地看着陈麦田,如果换作是普通读者,能背下来自己写的诗,陈麦田一定会非常感动,可是面对着满脸堆笑的钱鑫,他内心里有说不出的厌恶。可能是源于他要用庸俗的词汇去改写自己的诗歌,也可能是来自于不明所以的直觉。
“钱老板,我了解了你们要在我们台做广告的需求,台长也和我们说了,不过,您提议要把商品的名字放到我写的诗歌中,我觉得不太合适。广告语追求的是简洁、易懂,我写的诗歌和洗发香波完全不搭边,放进去,听众莫名其妙,影响了商品的销量,也糟蹋了诗歌。”
“没事,听众喜欢不喜欢,听懂听不懂,我不在乎,我喜欢就好。”
“可是这不是在浪费您的钱吗?”陈麦田苦口婆心。
“我有钱,我也愿意花,而且我相信你的能力能恰到好处的把文案写好。”
这时,服务员开始上菜,陈麦田见说服不了钱鑫,便站起身说,“钱老板,我还有一些着急的事需要去处理,饭就不吃了。”
“您请便。”钱鑫客气道。
陈麦田气冲冲地走出了饭店,马达跟在他的身后抱怨说,“菜已经上来了,为什么不吃?白白便宜了他。”
“不是什么饭,我们都要吃,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马达摇摇头,跟在他身后离开了饭店。
钱鑫目送陈麦田离开,脸上露出不易觉察的微笑,他看着面前摆放的热气腾腾的饭菜,转身对坐在一边的秘书说,“你吃吧,吃不完打包拿家去。”说完,拎起放在桌子上的公文包,站起身走了。
陈麦田回到单位,正兀自郁闷,听到一阵敲门声,便说道,“进。”
进来的是骆军。
“韩台长叫你过去一趟。”骆军不无担心地看着陈麦田说。
“好的。”陈麦田站起身刚要走,骆军叫住了他,“麦田,别太耿直,要知道你还是合同记者,听说你们马上要有转正机会了,大丈夫,能屈能伸,方为上策。”
“我知道了。”骆军好意的提醒让陈麦田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脖颈上是有枷锁的,自从来到广播电台,他自以为掌控了个人的命运,却不知生杀大权从来都在别人的手里。
陈麦田叹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向台长办公室走去。
陈麦田走进台长办公室,台长韩大海正一脸怒气地坐在办公桌的后面,“台长,找我有事?”陈麦田小心翼翼地问道。
“刚才钱老板给我打电话说,你不同意按照他的意见制作广告内容,他质问我还想不想合作了?你知道吗,如果这个广告签下来,那么咱们台一年5000多块钱的广告费收益,将有1/3来自于钱鑫。”
“我没说不接他的广告,我可以用心为他打造广告词,前提是他不能动我的诗歌,这完全就是两回事,我的诗歌也是有著作权的,不能够随意改编和使用。”陈麦田不卑不亢地回道。
“哈,”台长冷笑了,“陈麦田,你和我谈著作权,是不是太可笑了?你想一想,你的饭碗是谁给你的?我能让你端上这个饭碗,我也可以随时把你这个碗打碎,所以你的著作权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陈麦田还想再说些什么,他想起了临来前骆军对他的嘱咐,他将冲到喉咙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样吧,我给你放一周假,你回家好好想一想,是坚持你的著作权,还是按照钱鑫的意见,把他的商品名嵌入到你的诗歌里?你想好了再回来上班。”韩大海冷着脸,将面前的报纸翻开,低下头看新闻,他的表达很明显,不想再听陈麦田的任何辩解。
陈麦田默默地从韩大海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他有些茫然,不知道脚步该迈向哪个方向?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然后在桌子上留下了一张便条,告诉大李和马达,自己有事请假回家了,广告部有什么事直接找台长吧。
陈麦田路过编辑部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在广播电台里,骆军曾经是他的领导,也是他的朋友,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被放假的消息告诉骆军,他觉得自己辜负了骆军对自己的期待。他又想,这毕竟不是一个好消息,还是不要告诉骆军了吧,徒增大家的烦恼。想到这,他加紧脚步从编辑部的门口离开了。
“陈麦田。”
陈麦田刚到公共汽车站,听到有人在喊他,他回过头,没想到竟然是刘文静。刘文静实习结束之后被省电台分配负责这个县的新闻采访,所以她经常来往于两个城市之间,和陈麦田也会时不时碰面,但是,在公共汽车站遇到还是第一次。
在这个特殊的时刻,陈麦田其实最不想遇见的就是刘文静,他不想让刘文静看到自己的窘迫。
“听说你被放假了?”刘文静问道。
“你听谁说的?”陈麦田有些纳闷,距离台长找他谈话也刚刚不过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刘文静是怎么知道的呢?
“别忘了,我是搞新闻的,一切最新发生的事都逃不过我的耳目。”刘文静并不打算如实交代。
“是的,我被放假了。”陈麦田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说,“正好回家陪陪老人孩子,难得浮生半日闲。”
“是得罪了韩大海吧?”刘文静试探着问他。
“谈不上得罪,道不同,不相与谋。”陈麦田说。
“ 听说是为了在你写的诗歌中加入广告词的事?”
“是的,士可杀而不可辱。”陈麦田说,“简直就像开玩笑一样,一个四六不通的商人,非要在我写的诗歌中加入他洗发香波的名字,还说是他特别崇拜我,所以才这么做。我真不知道我上辈子怎么得罪了他。”陈麦田摇摇头。
“听说制作费100,单次播放一条广告给你们电台20。”刘文静说。
“你知道得挺详细,的确是这样,所以韩大海才逼着我接受,我不接受,他就给我放假了。”陈麦田说。
“你一直都是我认识的陈麦田,初中学校里的,在家种地的,在电台当记者的陈麦田都是同一个人。”
“都是同一个人好还是不好?”陈麦田问刘文静。
“好与不好,对与错,怎么能够绝对的判定呢?你坚持做你自己,从你的角度来说,是对的。可是如果你因为坚持立场失去了工作,在别人的眼里,你就是错的。世间的对错该怎么衡量呢?”
“你觉得我是对还是错呢?”陈麦田追问道。
“我不敢说,不能说。我不想成为你选择路上的推手,麦田,跟着自己的心走吧,你,我,还有别人,我们都在为自己的心做事。”
陈麦田点点头,“是的,我一直在为我自己的心做事,虽然我也做过错事,悔事,但我始终不能背叛自己的原则。”
广播里传来了汽车检票的播音,陈麦田告别了刘文静,在她的目送下,踏上了回家的汽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