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1982年的春天到来了。
经过一年多的田间劳动,陈麦田看起来已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了。他脸庞红黑,身子结实健壮,如果不是他兜里揣着书,经常旁若无人地坐在那里读得如痴如醉,人们已经忘记了他是一个落榜在家的学生了。
过去的一年中,陈麦田偶尔会在村里、田间遇到王秀云,因为订婚失败的尴尬,两个人并不搭话,每次遇见,陈麦田都是急匆匆地一走了之。
这一天,陈麦田和父亲种完最后一块地,父亲赶着马车去了镇上,要买一些杂七杂八的家用,陈麦田则独自往家里走去。
路过榆树林的时候,陈麦田嘴馋了,他打算撸点榆树钱吃。嫩绿的榆树钱一串串挂在枝头,风一吹,甜香扑鼻而来,让整个榆树林成了味觉的天堂。树枝里藏着的小鸟, 婉转啼鸣,让人心神愉悦。
陈麦田爬到一棵老榆树上,先撸下一把榆树钱填进嘴里,他想,如果春天有味道,那就是榆树钱清甜的味道吧。
“给我掰下来一枝。”陈麦田靠在树干上正沉醉在榆树钱的美味里,突然树下传来了一个女声。
陈麦田低下头,看见王秀云站在树下,正仰着头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里似乎燃烧着两簇跳跃的火苗。
陈麦田默默地将一根长满了榆树钱的树枝掰下来,扔给了王秀云,王秀云捡起榆树枝,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麦田在树上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来千斤重担。他无心再撸榆树钱,从树上跳了下来,他怕再碰见王秀云,便选了一个偏远的小路往家走去。
偶遇王秀云后的第三天傍晚,陈麦田正在院子里修理锄头,王国庆从门外走了进来。自从上次订婚事件以来,王国庆还是第一次登门。
“吃了没?,大侄子。”王国庆主动搭话。
“吃完了,吃完了。”陈麦田礼貌地站起身。
“我找你爹妈。”王国庆说。
屋里的陈老实听到了王国庆的动静,急忙迎出来说,“他王叔来了,快屋里坐,屋里坐。”
陈麦田看着父亲把王国庆迎进屋里,隐约觉得王国庆此行的目的和自己有关。他呆立在院子里,脑袋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刘文静甜美的笑脸,一会儿是王秀云眼睛里闪烁的两簇火苗。
陈老实送王国庆出来的时候,陈麦田还呆立在院子里。陈老实喊他,“田儿,送送你王叔。“噢。”陈麦田回过神来答道。
王国庆走后,陈老实把陈麦田叫到了屋里,“王秀云绝食三天了。”陈老实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对陈麦田说。
陈麦田有些恍惚,没接话。
“这孩子说不嫁给你,就饿死得了。”李淑芝在一旁叹息着说。
陈麦田仍旧没言语,眼前却浮现出王秀云灼灼的目光来。
“秀云爹说了,啥也不要了,只要咱们同意娶,秀云就过门来。”陈老实热切地望着儿子,眼睛里带着殷殷的期盼。
陈麦田还是没言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丧失了拒绝的勇气。
看到儿子没有表态,陈老实趁热打铁,“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去给王国庆回话,选个日子,过几天就把婚结了,免得夜长梦多。”
陈麦田还是没应声,仿佛他们说的是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无声就是默许。
陈老实两口子欢天喜地地把儿子同意结婚的消息告诉了王国庆。躺在床上饿得奄奄一息的王秀云听到这个消息立马翻身坐了起来,她呲溜溜喝了两大碗李淑芝端来的玉米粥。
这边陈老实家里也忙开了。李淑芝翻了老黄历,找到了适宜嫁娶的吉日——四月初十,婚期订了下来。
虽说王秀云最后啥也没要,可毕竟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万万不能马虎。陈老实东挪西借凑了二百块钱,交给陈麦田,让他抽时间带王秀云去县城买点结婚用的东西。
陈麦田接过那一沓由一块、两块、五块、十块和零毛组成的二百块钱,心里难过得要哭出来。
去县城那天,陈麦田带着王秀云挤上公共汽车。这是村里唯一一趟通往县城的公共汽车,车上早已经人满为患,王秀云被挤来挤去,不由自主地贴近了陈麦田的身体。
陈麦田第一次和王秀云近距离接触,女孩子特有的香气让他有些眩晕,他深吸了一口气,转移了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在心里恨恨地咒骂了自己一句。车子来一个急刹车,王秀云倒在了陈麦田的怀里,女孩子温软的身体让陈麦田的心神摇荡,他稳了稳心神,觉得此刻的自己有些无耻。
汽车终于到站了,陈麦田被拥挤的人群裹挟着下了车。
上一次来县城,还是参加中考,不到两年的时间,再回到县城,一切仍旧是那么新奇,一切又让人那么感伤。旧地重游,刚刚在车上,因为近距离接触,对王秀云产生的一丝温柔的情愫,瞬间荡涤一空。
陈麦田一言不发地大步走在前面,王秀云紧紧跟在他身后。路过新华书店的时候,陈麦田慢下了脚步,买结婚用品是没有必要进书店的,但是书店对于陈麦田来说,比任何事物都有诱惑力。王秀云看出了陈麦田的渴望,她知道他喜欢书,便催促他道,“进去看看,进去看看。”
陈麦田在王秀云的鼓励下,走进了新华书店。
他在一排标注着诗歌的书架前停下了脚步,打开一本诗集,默默地读了起来,完全忽略了王秀云的存在。
“陈麦田!”一声惊呼,打断了陈麦田沉浸的阅读。
他从书里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嫩绿色长裙梳着马尾辫的女孩子正热切地望着他。他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面前站着的女孩子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刘文静。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消失不见了, 只有他和她,两个人,面对面。起初,陈麦田什么也没说,可是他又觉得自己说了很多,分别将近两年的时间里,所有的想念,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期待似乎都在沉默里传递给了对面的女孩。
“这么巧。”陈麦田终于打破了沉默。
刘文静的眼圈红红的,她一直注视着陈麦田,“学校发榜那天,我在后面叫你,你没有站下。”
陈麦田想说我没听见, 但他张了张嘴,把假话咽了下去。“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陈麦田明白有些话今天不说清楚,可能以后就没机会了。
“你不能复读吗?”刘文静满眼期待地看着他,“你成绩那么好,不复读可惜了。”
“我们要结婚了。”站在一边的王秀云看出了端倪,她主动站到陈麦田身边挽起了他的胳膊,满脸堆着幸福的笑意对面前陌生的女孩子说,“我和麦田四月初十就结婚了,你有时间来喝喜酒吧。”
刘文静像是被一颗子弹击中了,她原本红润的脸色立刻暗淡下来,她慌乱地回应着“好的好的,祝贺你们,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的瞬间,投给了陈麦田最后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幽怨和失望让陈麦田的心瞬间碎掉了。
“你乱说什么啊?”虽然不喜欢王秀云,但陈麦田从来没有对王秀云发过脾气,但今天,他失态了。
“我说的难道不是真的吗?”王秀云低着头攥着衣角,委屈吧啦地说。
陈麦田这才想起来,王秀云说的是实话,他们马上要结婚了,现在是来买结婚用品来了。
命运为什么这么残酷?陈麦田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与刘文静的偶遇,就像一个马上要被问斩的人,在临刑前送给他无数的金银珠宝,这是命运的反讽,也是人生的悲剧。
随后的时间里,王秀云买了什么,问了他什么,他全然不记得了。他木然地回应着王秀云的话,眼前交替出现书店中偶遇刘文静后,她惊喜和失望的两张脸。
从县里回来,天已经黑了。王秀云看出他的落寞,也不再自讨没趣,将买来的东西放好,就悄悄地回了家。
王秀云走后,陈麦田坐在凳子上发呆了好久。
“你不能复读吗?”刘文静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陈麦田兀自摇了摇头,家境优渥的刘文静是理解不了他的难处的。
陈麦田又一次意识到自己需要面对的现实,他猛地站起身,从身后箱子上排列整齐的书本中抽出了一个牛皮纸封皮的日记本,封皮上写着“以文为静”,这是他自己创作的一本诗集。他慢慢地翻开日记本,封皮内页上有一句话,这句话源于他喜爱的一个乡村诗人,“爱慕是欣赏的青春梦幻曲。”
这一整本诗集里的诗歌都是他写给刘文静的。此刻,诗集里的每一首诗都像一块火炭灼烧着他的心。
他没有勇气再读下去了,就揣好诗集走出了家门。
他来到村西的大坝上,大坝上有一座桥,这座桥是上初中时的必经之路,那时候,这座桥给了他走向世界的无限憧憬,如今这座桥又成了通往牢狱的大门。
他来到桥旁的一棵柳树下,捡拾了一堆干树枝,然后从兜里掏出火柴,把干树枝点燃了,他看着跳跃的火苗贪婪地舔食着无边的空气,默默地把兜里的诗集拿了出来,他撕下那页写着“以文为静”的封皮投进火堆里,干燥的牛皮纸在火苗的加持下迅速燃烧起来,直到最后一个“静”字也化成了灰烬。他一页纸一页纸地撕下来,茫然地丢进火堆里,仿佛把自己的灵魂也丢了进去。诗集撕光了,火势也渐渐地颓废下来。
“烧纸祭谁呢?”一个路过的乡邻看到他询问道。
“一段过往,一个人。”他喃喃地,乡邻没有听清他的话,无趣地走开了。
陈麦田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村里的狗互相叫嚣着,谁也不肯示弱,整个村子沉浸在狗的狂吠中,仿佛有什么灾祸马上要临头似的。
没有月亮,西方低空,可以看到一颗极亮的星星,那颗星星叫金星, 陈麦田在犬的狂吠和金星的辉映下,走回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