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麦田仰面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蓬松的云朵。
有一只蚂蚱跳到他的脸上,他怕惊扰了它,一动也不敢动。
麦田蒸腾出的热气混杂着不知名的野花的清香,让他暂时忘记了生活中的苦恼,他一直觉得每一株植物都是他的亲人,只有置身山野,他才全身心放松下来。
“陈麦田。”正当他沉醉在山野气息中昏昏欲睡的时候,王秀云的一声召唤将他惊醒。
他从草地上爬起来,看到王秀云正朝着自己走过来。他原本晴朗的心情瞬时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邮递员送来的,说是你的。”王秀云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张纸。
陈麦田接过纸张一看,是一张汇款单,他看到收款人一栏写着自己的名字,收款人下面写着“著作物名称:《诗歌报》第一期稿费。”下面稿酬栏里写着10元。
他的大脑停顿了几秒钟,这几秒钟,从茫然到怀疑再到确信,等到他完全反应过来以后,巨大的惊喜瞬间将他淹没,他一跃而起,将不明所以的王秀云一下子抱在怀里,他用双臂紧紧抱住她,然后将王秀云原地抡了几个圈,陈麦田一边转圈一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王秀云被陈麦田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懵了,她在那张纸上看到了“20”这个数字,在20的前面,写着“稿酬”,她不知道“稿酬”两个字念什么,是什么意思,又和“20”有什么关系,但当陈麦田把她抱在怀里的那一刻,她知道这是一张幸福的纸,这张纸能让郁郁寡欢的陈麦田高兴得手舞足蹈,甚至肯将她抱在怀里,王秀云也跟着一起开心起来,她暗自高兴,多亏了自己遇到了邮递员,才没有错过陈麦田的大喜事。她想,以后这样的纸张多来一些吧,这样陈麦田就高兴了,陈麦田高兴了,她们的感情或许也会越来越好。
“走,回家去。”陈麦田对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王秀云说,“回家,我请大家吃饭,喝酒。”
陈麦田回到家,借了一辆自行车去了乡里。他回来的时候,车把上挂着十斤猪肉和两瓶白酒。
陈麦田将猪肉和白酒拎回屋的时候,陈老实和李淑芝正坐在饭桌前吃饭,饭菜很简单,一盘去年冬天腌制的芥菜丝,一盆玉米水饭。陈麦田将猪肉往案板上一蹲,对李淑芝说,“妈,你多做点菜,我请村里人吃肉喝酒。”
陈老实看到案板上白花花的猪肉和两瓶草原白酒,眼睛里立刻冒出火来,“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多肉?你还买酒喝?你是捡了金元宝了?不知道你结婚买东西的钱都是我朝左邻右舍借的吗?”
“这是我自己赚的,我的稿费。”陈麦田大声地回道,自从落榜以来,他从来没有这么理直气壮地和父亲说过话。
“稿费?稿费是什么东西?”李淑芝费解地问道,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安抚着陈老实,怕他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父子俩再吵起来。
“我写的诗歌发表了,就是印在了上书上,然后杂志社给我钱,这钱就叫稿费。”陈麦田喜滋滋地说。
“看把你能耐地,得了几毛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家里还欠着外债呢,不知道吗?这么花钱,让不让人家笑话。”
“行啦,你别说了,孩子也不是总这么花钱,他的诗能印书上,孩子不也是高兴吗,这是好事,是应该请大家喝酒。我儿子虽然没考上高中,但是也不赖,我们写的东西不是印书上啦。”李淑芝一边劝慰着陈老实,一边用手翻动着案板上的肉,已经开始琢磨能用这些肉做几个菜,要经济实惠,还要让大家吃好。
陈麦田请来的客人里,有秀云爹王国庆,媒人张海江,本村小学校长孙振华,还有和陈麦田关系不错的本村小学老师钟国志,陈老实也叫来了几个和他关系挺好的乡邻。
李淑芝和前来帮忙的王秀云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王秀云趁着往屋里送热水的功夫,偷听着男人们的谈话。当大家知道,陈麦田请客是因为写诗得了十块钱稿费的时候,既震惊又羡慕。他们压根不知道什么是诗,就看陈麦田经常在小本本上写字,没想到小本本上稀稀拉拉的几个字竟然能赚来钱,而且还不是小数目。十块钱,要知道,一个工人一个月也就赚三十几块钱,他陈麦田写几行字就赚了工人十天的工资。这要是他天天啥也不干地写下去,那不出一年,陈家就变成了万元户了。
张海江是村里比较精明的一个人,听说陈麦田得了巨额稿费,他就开始在心里盘算了起来,这会儿,他压低声音对王国庆说,“这小子,心野着呢,闺女跟了他,可得小心着点。”张海江的话,恰巧被给爹倒茶水的王秀云听到了,她一走神,茶水倒了一手,烫得她“诶呀”了一声,坐在炕沿边上的钟国志老师急忙站起身,接过王秀云手里的开水壶,连声询问烫到了没有?王秀云红着脸摇摇头,逃也似地躲进了厨房,心里懊恼着自己的不中用。而陈麦田压根没有注意到王秀云的手被开水烫到了,他和坐在一边的孙振华校长正相谈甚欢。
陈麦田请客过后的第五天,孙校长兴高采烈地骑着自行车来到了陈家。他跳下车子,就开始喊陈麦田,陈麦田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满头大汗的孙校长,就把他往屋里让。
“不了,不了,我回学校还有事,我是特意向你来报喜的。”孙校长推着车子,喜笑颜开地说。
“我能有什么喜事?”陈麦田以为孙校长在开自己的玩笑。
“我今天去乡里开会了,乡上说咱们村小学生越来越多,光我和钟老师两个忙不过来,打算在村里选一个民办教师,我跟乡里说了你的情况,特别是你写诗歌发表这件事,乡里很重视,说你是个人才,乡里文教办的人打算过几天来大队,和大队商量一下,向县教育局推荐你当民办教师。你说是不是喜事?”
“真的?”陈麦田没想到自己能有机会当民办教师,他惊喜地反问到。
“必须真,百分百真。”孙校长言辞凿凿。
“谢谢孙校长,该怎么感谢你呢?”陈麦田自从回村后,和村里人很少接触,但孙振华和钟国志两个人却是例外,农闲的时候,陈麦田经常去学校里找他们两个聊天,有时他写了诗歌还会拿去给他们两个读,他们也会提出中肯的意见。在这个偏远落后的村子里,他们三个“文化人”惺惺相惜。
“和我不用客气,你能来教学,一是为了村里的孩子,二也减轻了我的负担,你真来的话,我还要谢谢你。”
孙校长告诉陈麦田他有可能成为民办教师的第二天下午,大队会计上陈家来找陈麦田,让他去队里一趟。
陈麦田兴匆匆地跑到大队,推开门看到乡里来的领导和大队书记刘广正在聊天。
刘广看到陈麦田,亲切地招招手说,“来,麦田,这是乡文教办的赵主任。”
陈麦田中规中矩地站到赵主任面前问了声好。
“小伙子,听说你爱写诗?”赵主任笑眯眯地问。
“没事的时候写点。”陈麦田拘谨地答道。
“麦田还愿意看书,《三国》《水浒》张嘴就来,村里的孩子都愿意听他讲故事。”刘广替他说道。
“不错,离来学校不等于离开学习,爱看书,爱写作,这个习惯很好。我和刘书记商量了一下,你们村向县里推荐民办教师的名额就给你了,希望你能通过考核,成为一名合格的民办教师。”
“谢谢赵主任,谢谢刘书记。”陈麦田一时词穷,不知道怎么表达感谢才好。
“行啦,回家吧,把这个消息也告诉一下秀云,让王国庆这个老家伙也乐呵乐呵。”刘广调侃到。陈麦田的脸刷地红到了脖子根。
陈麦田从大队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钟国志。
“听说你要当咱们村小老师了?”钟国志开心地问。
“也不好说,还要通过县里的考核。”陈麦田克制住兴奋,有些担忧地说道。
“你肯定没问题,初中时成绩就好,聪明又肯动脑,我就等着你当同事了。”钟国志拍了拍陈麦田的肩膀鼓励他。 “我一定尽力。”陈麦田用力地点点头。
和钟国志分开之后,陈麦田犹豫了一会儿,他在想自己该不该把这个消息告诉给王秀云,他觉得王秀云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替自己高兴,可是他觉得王秀云高不高兴对自己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如果可能,他真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正在读高中的刘文静,他甚至想象着,刘文静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脸上惊喜的表情。
想到刘文静,陈麦田心里的喜悦减弱了不少,他无数次在失眠的夜里想过,如果自己也考上了高中,现在他和刘文静,或许已经成为了恋人,可现实却是,他只能把刘文静装在心里,两个人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越走越远。
陈麦田回到家之后,把自己被推荐为民办教师候选人的事,告诉了陈老实和李淑芝,这一对夫妻自从儿子落榜之后,还没有什么事能让他们真正的发自内心喜悦,儿子订婚虽然是喜事,可儿子不温不火的态度让这个喜事在他们心里打了折扣,现在儿子要去当民办教师了,一家三口人立场一致,期盼一致,喜悦一致,陈老实和李淑芝乐得合不拢了嘴。
王秀云是从钟国志嘴里听说陈麦田要去当民办教师的,当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感到的不是高兴,心里反而充满了失落感。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去当民办教师是件好事,为什么她不替陈麦田感到高兴呢?她想了半天才想明白,这件事如果是第一时间从陈麦田的嘴里听到的,那她一定会替他感到开心,可是陈麦田并没有亲自把这件事告诉她,说明她在陈麦田的心里不那么重要。后来,她又想到了一层,当了民办教师的陈麦田,还会不会和她结婚?她曾经听说过别的村子里,有的男青年当上了工人之后,就抛弃了自己的未婚妻。
王秀云忧心忡忡地回到了家,王国庆正坐在院子里搓麻绳,他看到闺女阴沉着脸走进了院子,觉得有些蹊跷,便问道,“这是谁又惹你了,脸拉拉成这个样子?”
王秀云听到父亲的问话,心里压抑的不痛快,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坐到父亲的旁边,抹起了眼泪。
“你看,你看,不问还好,这一问咋还哭上了?”王国庆有些急了。
“陈麦田要去当民办教师了。”秀云抽抽搭搭的边哭边说。
“去当民办教师?那是好事啊,你哭什么?”
“可是……万一……他……不愿意和我结婚了怎么办?”秀云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他敢!瞅你那点出息!”王国庆气愤地把手里的麻绳丢到篮子里,起身走出了院子。
